第一百一十九章
张秀云
拓印做了两个钟头。台灯的光只照着一小块。灯罩上落着灰。光从罩子底下出来，是黄的。桌子上的东西都摆得很正。一盏灯，一本册子，一张纸，一支笔。旁边放着一杯水。
水没动过。杯子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老石涂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住。
“小子。”
“嗯，你说。”
“这要是拓出来，是我娘。”
“是你娘。”
“拓出来以后，我娘就有名字了。”
“就有了。”
老石低下头。
“那她是不是就走了。”
陆拾站在桌边。
“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见过这样的。”
老石的手不稳。不是抖。是那种握久了会松的软。他握了三回，松了三回。
“歇一会儿。”
“不歇。”
“歇一会儿。”
“不歇。”
他把笔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接着握。第一次涂，涂歪了。第二次涂，涂得太轻。第三次，他把纸扶住。
“手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
老石把笔换了个手。
“这样。”
“你左手不行。”
“我行。”
他涂。第一遍，什么都没出来。第二遍，出来一个字。第三遍，出来两个字。第四遍，出来三个字。老石的手停在纸上。
“够了。”
“再涂一遍。”
“够了。”
“再涂一遍稳。”
他又涂了一遍。涂完，纸上三个字清楚了一点。
“好了。”
“你举起来。”
老石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窗外的光很薄。纸上的字在光里是灰的。
“够了。”
老石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窗外的光很薄。纸上有三个字。张秀云。老石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张秀云。”
“张秀云。”
陆拾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小子。”
“接着讲。”
“这名字我听过。”
“你听过。”
“你跟我说过。”
陆拾站在那儿。
“我说过？”
“你说过。”老石说，“你说你写了四个名字。”
“哪四个。”
“张秀云，陆平，张秀莲，陆在。”
陆拾的手在桌沿上按紧了。
“张秀云是哪一个。”
老石看着他。
“你奶奶。”
院里很静。
“老石。”
“你说吧。”
“这是你拓出来的。”
“我拓的。”
“你拓出来的，是我奶奶的名字。”
“是你奶奶的名字。”
陆拾站在桌前，手撑着桌沿，指节顶得发白。
“一九八三年。”
“一九八三年。”
“我奶奶 1986 年才没的。”
“1986 年。”
“一九八三年，她还活着。”
老石把纸放在桌上。
“是我。”
“活人不上账。”
“活人不上账。”
“那 1983 年，账上为什么有她的名字。”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这个我说不准。”
“你猜。”
“我不猜。”
“为什么不猜。”
老石抬起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爹当年要送的，不是你奶奶。”
陆拾站在那儿。
“那是什么。”
“是让她被记住。”
陆拾站在桌前。何广志 1983 年写那个名字，不是为了送。是为了留。一个收账的人，第一次坏了规矩。他把那张拓印纸收进抽屉，抽屉推回去一半，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