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压出来的
陆拾把第三本册子摊在桌上。桌子还是那张方桌,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划痕是从桌角划到中间的。不知道是刀划的,还是钳子划的。
他把册子摊开。摊开的时候,纸“哗”了一声。屋里只有这一声响。外头的铁轨很静。他本来是想把它收起来。收起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册子掉在桌上。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纸的声音。是“啪”。很轻。灯是台灯。台灯夹在桌沿上。灯口歪着。他把灯掰正。掰完,光落在册子上。册子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把灰扫开。扫开的地方比别处白。
他把册子捡起来,低头看。册子有一角折了。他用手把折角捋平。捋完,那一角上有一道白印。纸折过,就有白印。桌上有灰。他用袖子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桌面上有一道道的白痕。
那是袖子上的灰蹭出来的。第一页上有一道印。不是字。是压痕。
“老石。”
“您说。”
“你过来。”
老石走过来。
“怎么了。”
“这一页有印。”
老石低下头。
“什么印。”
“像字。”
“不可能。”老石说,“这本没写过。”
“没写过,可有印。”
老石把册子拿过去,对着灯。看了很久。
“有。”
“有吧。”
“有。”
他把册子放下。册子摊在桌上。桌上有灰。他先用手把灰扫开。扫开一片,把册子放上去。放上去的时候,册子边上翘了一下。他按平。按平以后,纸上有一道很浅的痕。
痕是斜的。从左下到右上。
“垫出来的。”
“垫出来的?”
“写字的时候,底下垫一本。”陆拾说,“上面的纸被笔压出槽,下面的纸也跟着被压。”
“那我这本怎么会被垫。”
“因为有人拿它垫过。”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说。”
“这本册子放在哪儿。”
“铁山底下。”
“铁山底下压着什么。”
“压着两块铁板。”
“铁板上头呢。”
老石抬起头。
“我师傅的账。”
陆拾站在桌前。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写那本账的时候,底下垫着这本。”
“谁写的。”
“我师傅。”
“什么时候。”
老石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1983 年。”
“几月。”
“我说不上来。”
陆拾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拓。”
“拓什么。”
“拓这一页。”
陆拾把拷贝纸从口袋里摸出来。纸是折过的。他展开,压平。压的时候,纸上有几道折痕。折痕会挡着。他换了一张。这张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上还带着齿。他把纸覆在册子上。
覆上去的时候,纸和纸贴在一起,“沙”。老石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手上有锈。老石没有动。
“老石。”
“我在听。”
“你自己拓。”
老石抬起头。
“我拓?”
“你拓。”陆拾说,“这是你娘的事。”
老石站在桌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
“给我一支笔。”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铅笔短了。他把笔递过去。老石接过去。他的手在抖。
“你先别写。”
“我没写。”
“你先捏着。”
老石捏着笔,捏了很久。捏到笔杆上的胶布被汗浸湿。一个人要拓自己娘的名字,得先学会握住一支笔。他把笔重新塞回老石手里,等他自己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