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三本

第三本册子是从铁山最底下刨出来的。铁山堆了二十三年。最底下那一层，是刚来那年堆的。压在最底下的东西，都变了形。铁板被压弯了。

弯的地方，积着一层黑灰。灰是铁锈和煤渣混出来的。刨的时候，铁板“嘎”了一声。那声音很闷。像老骨头。不是抽屉里。是在最底下那层，压在两块铁板之间。

“你怎么放这儿。”

“忘了。”

“忘了多久。”

“不清楚。”老石说，“我抄完就搁下了。”

陆拾把册子抽出来。抽的时候，铁板上有一层锈粉落下来。锈粉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拍了拍。拍不掉。册子夹在两块铁板中间，夹得很紧。他用两只手抽。抽出来的时候，纸边上有一道压痕。

是被铁板压的。册子是翻开的。第一页朝上。纸很白。白得像新的。边上有一道印，是铁板压出来的。印很深。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出来的是一条沟。册子上有一层灰。

灰很厚，抹一下，能抹出一道白。封皮是牛皮纸的。跟第一本一样。

“你翻。”

“我翻。”

陆拾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空的。不是没有字。是一个字都没有。纸很白。白得跟旁边的纸不一样。

“这纸怎么这么白。”

“没写过。”

“没写过就白？”

“没写过就没揉过。”老石说，“写过的纸，笔压过，会变。”

陆拾把册子举到灯下。纸上有很细的纹。纹是纸的纤维。光照上去，纤维一条一条显出来。他把册子倾斜了一点。纤维变了个方向。纸也是分正反的。

正面光滑，反面涩。写字的都在正面。那是纸的纤维。

“三本册子，你为什么抄三本。”

“第一本是接手的。”

“第二本是他自己送来的。”

“第三本呢。”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第三本是我留的。”

“留给谁。”

“留给后头来的人。”

“为什么留。”

老石抬起头。

“因为我师傅留了一本给我。”

陆拾把册子放回桌上。

“你师傅那本也是空的？”

“是空的。”

“空的有什么用。”

“空的意思是，还没人接。”

陆拾站在桌前。

“那我接了。”

“你接了。”

“我接了以后，第三本呢。”

老石看着他。

“第三本就该是你的了。”

陆拾把册子抱在怀里。册子很轻。轻得不像一本账。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二十三年，老石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拿这本空册子。而那个人一直没来。他把册子翻开，第一页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