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根
陆拾回了解放路。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只亮了一半。有一盏在闪。一闪一闪。他走过那盏灯的时候,影子跳了两下。仓库的门锁着。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开。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第一页。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陆拾”两个字。下面还有空白。他把笔拿起来。在上面写了一行。我说过,他抱过我。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小满记得我说过。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第一行是他自己的事。第二行是别人替他记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找的根,不是爷爷。
是他自己曾经那么相信过一个人。而那件事,他自己忘了,别人还记得。他把本子合上。墙上那杆秤,动了一下。秤砣从十七和十八之间,往下沉。沉到十七。
停住。陆拾站在秤底下,仰着头。十七。昨天是十七点五。
“少半格。”
他念了一遍。
“少半格。”
他忽然明白,那半格是哪儿来的。是他改掉的那个“的”。改了以后,秤先回升半格。现在那半格又掉下去了。因为他又开始认了。认什么。认“我说过,他抱过我”。
他站在秤底下,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他把手摊开。手心里两个字。陆拾。很清楚。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五个字。这不是我。很清楚。他站在那儿,看着两只手。
一只手说是。一只手说不是。他不知道该听哪一只。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城西。老石在院子里,坐在铁山底下。
“你来了。”
“来了。”
“今天怎么样。”
“少半格。”
老石抬起头。
“少到几。”
“十七。”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说吧。”
“我昨天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找的根,不是他。”
老石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
老石没有说话。
“我以前那么相信一个人。”陆拾说,“这件事我自己忘了。”
“忘了。”
“可小满记得。”
老石低下头。
“那你还找什么。”
“我不找了。”
“不找了?”
“我找不回来他。”陆拾说,“我只能记着他做过什么。”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老石抬起头。
“小子。”
“您说。”
“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差在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老石点了点头。
“那个我永远不知道。”
“那个我也不知道。”老石说,“我知道的都是他写下来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
“老石。”
“你说。”
“那我们俩加起来,也不全。”
“不全。”
“那怎么办。”
老石站起来。他走到铁山边上,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很旧,边上卷了。
“这是什么。”
“他的字。”
“什么字。”
“他写给我的一张纸。”老石说,“就在念账那一夜之后,他写了一张纸,塞在我门缝里。”
陆拾把纸接过来。纸很薄。上面只有一句话。要是我孙子来问,你就说:我这个人不怎么样。陆拾把纸捏在手里。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句话。
“老石。”
“我在听。”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这是指什么。”
“他没说他做过什么好事。”
“他没说。”
“他只说自己不怎么样。”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嗯,你说。”
“他是不是怕我把他想得太好。”
老石抬起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是怕你把他想成一个人物。”老石说,“一个值得你替他搭上自己的人。”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陆拾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老石。”
“接着讲。”
“那我就不替他搭上自己。”
“那你替谁。”
陆拾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那堆铁。铁在早上的光里是灰的。
“我替我自己。”
老石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写那些名字,不是为了他。”
“那为了谁。”
“为了那些名字。”
老石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被人忘了。”陆拾说,“要是我也忘了,那就真的没了。”
院子里很静。老石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小子。”
“你说吧。”
“你刚才说的话,比他说的那句好听。”
“哪一句。”
“你自己想的那一句。”
陆拾站在院子里。
“老石。”
“您说。”
“我记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我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名字。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纸上三行字。第一行是他自己的事。
第二行是别人替他记的。第三行是他自己选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老石。”
“你说。”
“我今天不写。”
“不写什么。”
“不写别人的名字。”
老石看着他。
“那今天干什么。”
“今天我去看她。”
“看谁。”
“陆在。”
老石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在福利院。”陆拾说,“我三天没去了。”
“她不会说话。”
“她会说。”
老石抬起头。
“她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一个字。”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什么字。”
“你不知道?”
“我忘了。”
老石看着他。
“她说,'在'。”
陆拾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在。”
“在。”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老石。”
“我在听。”
“你今天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
“你替我记得。”陆拾说,“我要是又忘了,你说给我听。”
老石站在铁山底下,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行。”
他把外套穿上。外套是蓝的。袖口磨破了。他弯腰,把鞋带系紧。系完,站起来。
“走。”
“你不问我去哪儿?”
“你说了,福利院。”
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外,老石停下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了一眼那堆铁。然后他把门带上。门没锁。他必须去。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老石。”
“嗯,你说。”
“我忘了一件事。”
老石停下来。
“什么事。”
“我忘了她长什么样。”
“谁。”
“陆在。”
老石看着他。
“你不用记得她长什么样。”
“怎么。”
“因为你记得她的名字就够了。”
陆拾站在巷口。一个人被记住,不需要脸。需要一个名字,和一个人肯念。他念了一声,声音落在巷子里,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