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她记得的

从城西回来，天已经黑了。陆拾在巷口看见小满。巷口的灯是黄的。灯下有一张塑料桌，桌面上有一圈水印。便利店的玻璃门开着。

门上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响。帘子上印着广告。广告的字掉了一半。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个纸杯。

“拾哥。”

“你说吧。”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小满站起来，进店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吃。”

陆拾接过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有点矮。他坐着，膝盖比桌子高。他咬了一口。烫。巷子里有人在骑车过去。车轮压过地面的接缝，“咯噔”一声。声音过去以后，又静下来。

便利店的冷柜在响。

“嗡嗡”。

他咬了一口。包子是肉的。皮有点厚。他嚼了两下，停住。

“小满。”

“嗯。”

“你先别说话。”

“怎么。”

“我怕我一会儿就忘了。”

小满没有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她坐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塑料桌。

“小满。”

“你说。”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爷爷吗。”

小满看着他。

“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好几回。”

“哪几回。”

“第一回是你手背上开始有字那天。”小满说，“你坐在这儿，吃关东煮。”

“再往后呢。”

“你说，我爷爷叫陆德昌。”

“还有呢。”

“你说，他把你养到六岁。”

陆拾咬着包子，没有说话。

“第二回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老看手心。”

“我怎么答的。”

“你说，因为怕忘。”

“还有呢。”

小满低下头。

“还有，你说你爷爷抱过你。”

陆拾的手停了一下。

“我怎么说的。”

“你说他抱你的时候，右手托着你的后脑。”

“还有呢。”

“左手托着你的屁股。”

“还有呢。”

小满想了很久。

“你说，他抱你的时候，你先把这个动作学会了。”

陆拾抬起头。

“什么动作。”

“就是你现在每天早上做的那个。”

陆拾坐在塑料凳上，没有动。

“哪个。”

“你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手心。”

“那不是。”

“那是。”小满说，“你说你爷爷每天早上起来，先摸你的额头。”

陆拾的手停在包子上。

“他摸我的额头。”

“他摸你的额头。”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因为你小时候总发烧。”

陆拾低下头。

“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的。”

“因为你今天问我'我以前跟你说过吗'。”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

“小满。”

“我在听。”

“你还记得什么。”

小满看着他。

“我记得你讲他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看哪儿。”

“看别处。”

“哪个别处。”

“看巷子那头。”小满说，“那边什么都没有，就一盏灯。”

陆拾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巷子那头。那边确实有一盏灯。

“还有呢。”

“还有，你讲完就不讲了。”

“怎么会。”

“我说不上来。”小满说，“你讲完就低头吃东西。”

“吃什么。”

“关东煮。”

“吃什么。”

“萝卜。”

陆拾坐在塑料凳上。

“小满。”

“嗯，你说。”

“你今天说的这些。”

“接着讲。”

“都是我说的话。”

“都是你说的。”

“可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记得。”

小满低下头。

“我记得。”

“你为什么记得。”

小满抬起头。

“因为我在旁边。”

陆拾坐在塑料凳上，没有动。他忘掉的东西。一直有一个人替他拿着。他低头看纸杯，杯底还剩两块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