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九八三
拓印是在傍晚做的。天还没黑。
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过去以后,院子里静下来。台灯是从屋里搬出来的。灯罩上有一个凹。是磕的。老石把灯放在桌上,往陆拾那边推了推。推完,他退开半步。
站在旁边看。手垂下来。手上有油。他用裤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电线不够长,接了一个插线板。插线板放在地上,线拖过门槛。老石把灯挪到桌子中间。
挪的时候,灯泡晃了两下。影子跟着晃。天还没黑。老石把台灯挪到桌子中间。陆拾把拷贝纸覆上去。
“你别说话。”
“我不说。”
他开始涂。铅笔的侧面压在纸上,轻轻地走。第一遍,什么都没出来。第二遍,纸上有一层灰。第三遍,出了一个轮廓。
“出来了。”
老石凑过来。
“什么话。”
“一个框。”
“框是我画的。”
“框里头还有东西。”
陆拾换了个角度,继续涂。涂到第七遍,框里头浮出东西。不是字。是痕迹。墨涂得再厚,笔也压过纸。纸上有槽。槽在墨底下。
“我要把它弄出来。”
“怎么弄。”
“侧着涂。”
他把铅笔立起来,用尖。一点一点。笔尖走过纸面的时候,声音很细。
“沙”。
沙完,他停一下。看一眼。再走。后来他干脆屏住气。屏到胸口发闷。才吐一口。涂了很久。涂到一半,他停住。
“老石。”
“你说。”
“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
“再涂。”
他又涂。涂到后来,他不敢用力。用力,纸就破。纸一破,那个字就永远出不来了。他把手抬起来,吹了吹纸面。纸面上有一层石墨。灰的。涂到第十几遍,纸上浮出半个字。
左边一半。上面是个“弓”。下面是个“长”。陆拾的手停住了。
“老石。”
“我在听。”
“你看这个。”
老石低下头。看了很久。
“张。”
陆拾抬起头。
“什么?”
“张。”老石说,“弓长张。”
陆拾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那个字的右半边,还是没有。墨太厚。
“只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
“姓。”
“姓。”
老石站在桌边,右手食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磕。
“我娘姓张。”
“你娘姓张。”
“我娘姓张。”
陆拾把纸放下来。
“老石。”
“嗯,你说。”
“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老石没有说话。
“你记得吗。”
“不记得。”
“一个字都不记得?”
“一个字都不记得。”老石说,“我记得她的褂子,记得她的帽子,记得她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肥皂味。”
“还有呢。”
“没有别的了。”
陆拾把拓印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那接着拓。”
“拓不出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墨太厚。”陆拾说,“再涂,纸就破了。”
老石看着那张纸。
“那我娘就只有一个姓。”
“只有一个姓。”
院子里静了很久。
“老石。”
“接着讲。”
“你爹为什么涂这个。”
老石抬起头。
“我拿不准。”
“你猜。”
“我猜……”
他停住了。
“你猜什么。”
“我猜他不想让她被找到。”
陆拾站在桌前。
“不想让谁找到。”
“不想让来接手的人找到。”
“怎么会。”
“因为找到了,就得送。”
陆拾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拓印纸。涂黑一个名字,是保护。不是忘记。他没想到,一个人可以用这种方式护住另一个人。他把拓印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又把口袋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