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黑块
“借了,你就是我。”
陆拾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老石把本子放在台阶上。
“你先进来。”
两个人在屋里坐下。老石坐床,陆拾坐板凳。板凳的一条腿短,坐上去会晃。屋里的灯是白炽的,瓦数小。灯罩上积着灰。灯下面挂着一根拉线。拉线的头上拴着一颗螺母。
抽屉是老式的,木头做的。拉开来,“嘎”一声。老石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封皮是牛皮纸的。
“这是什么。”
“我抄的第二本。”
“第二本?”
“第一本是我师傅的。”老石说,“第二本是你爷爷的。”
“还有第三本?”
“第三本是空白。”
陆拾看着他。
“你抄三本干什么。”
“第一本是接手的。”
“第二本是?”
“第二本是他自己送来的。”
“第三本呢。”
老石没有说话。
“第三本干什么。”
“第三本是留给后头的。”
陆拾站在桌前。
“留给谁。”
“留给来接手的人。”
“谁接手。”
“不清楚。”老石说,“我抄了二十三年,没人来。”
他把第一本册子推到陆拾面前。
“你先看这个。”
“这是什么。”
“我师傅的账。”
陆拾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七九年。
“一九七九年。”
“我师傅那年开始干。”
“你就从他开始干的那年抄。”
“从第一页抄。”
陆拾一页一页翻。纸是那种老式的账页,格子是红的。格子印得有点歪。越到后头越歪。最后几页的格子斜着跑。像是印的时候纸没放正。纸上有几处被虫蛀了洞。
洞很小,圆的。他把手指按在洞上。洞透着光。格子有的已经洇了。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挤着。有几页上有水渍。水渍把字晕开了,成了一团。翻页的时候,纸边割手。
他的指腹被划了一下。不疼。纸上有字,一行一行。有的后面画着勾。有的后面是一道划。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这一条。”
老石凑过来。
“哪一条。”
“这一条的名字,是黑的。”
老石没有说话。
“不是字黑。”
陆拾把册子举到灯下。
“是涂的。”
那一行上,名字的位置是一块黑。不是写上去的黑。是涂上去的。涂得很厚,涂了好几层。
“这是谁涂的。”
老石看了一眼。
“我师傅。”
“他涂的?”
“他涂的。”
“涂的是什么。”
“名字。”
“什么名字。”
老石把册子拿过去,合上。
“我也说不上。”
“你不知道?”
“我抄的时候,它就是黑的。”
陆拾站在桌前。
“你抄的时候就是黑的。”
“就是黑的。”
“那你怎么抄。”
“我照抄。”老石说,“黑块也抄。”
“那怎么抄。”
“画一个方块,涂黑。”
陆拾把册子重新翻开。那一页上,果然有一个方块。方块是他画的。涂得很匀。
“你涂了几遍。”
“三遍。”
“为什么三遍。”
“第一遍太浅。”
陆拾低下头。
“这一条是哪一年。”
“一九八三年。”
陆拾的手指停在纸上。
“一九八三年。”
“一九八三年。”
“你娘丢的那一年。”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说吧。”
“这一条,是不是你娘。”
老石抬起头。
“这个我说不准。”
“你猜。”
“我猜是。”
“怎么会。”
“因为那一年我两岁。”老石说,“我记得我娘穿一件蓝布褂子。”
“还有呢。”
“还有一顶灰帽子。”
陆拾把册子推到灯下。
“我要把它拓出来。”
老石的手在册子上按住了。
“你别拓。”
“怎么。”
“因为拓出来,我就得知道。”
“你不想知道?”
老石没有回答。
“老石。”
“您说。”
“你想不想。”
老石的手从册子上松开了。
“想。”
陆拾把册子推到灯下。一个人可以二十年不敢看一页纸。而他现在得替他把那一页翻开。灯往前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