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借

解放路的仓库门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旧纸味。陆拾回了解放路。

有人在门口洗菜，水泼在地上。水很快就不见了。仓库的门开着。里头有一股旧纸味。他把门推开，门轴“吱”了一声。他把那两张纸摊在桌上，把钳子放在纸的旁边。

然后他坐下。坐下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背翻过来。这不是我。五个字。没变。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翻回去。然后他开始写。不是记事。是重写。他把那十四条重新抄了一遍，抄在一个新本子上。

抄的时候，他改了几处。第一处：“1976.6 用一件旧棉衣换五斤粮票。”他改成：“1976.6 拿一件棉衣换了五斤粮票，那天很冷。”

“那天很冷”是他自己加的。

他没经历过那天。第二处：“2003.7.14 孙子发烧，四十度，守了一夜。”他改成：“2003.7.14 孙子发烧，四十度。他没去送人，守了一夜。他守着的时候，一直摸孙子的额头。”

“一直摸额头”也是他加的。

第三处：“2009.12.7 在自己家门口敲三下。”他改成：“2009.12.7 在自己家门口敲三下。敲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知道里头没人。”

“他知道里头没人”是他加的。

抄完，他把本子合上。本子是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封皮是蓝的，一角被水泡过，起了皱。他把本子压在桌上，用两只手按平。桌上有一支笔。笔是他自己的那支。

他把笔挪开，挪到桌角。然后他坐直。坐直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背有点驼。跟爷爷一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按完，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数字。

是印上去的。他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然后他重新翻开，看自己加的那几句。

“这些他没说过。”

他自己说。

“这些是我编的。”

他坐在那儿。

“编的对不对。”

他不知道。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下午四点，他又去了城西。老石在院子里，正在洗一个铁桶。

“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

“怎么了。”

陆拾把本子拿出来。

“你看这个。”

老石接过去，翻开。他看得很慢。看到第一页，他停下来。

“你加了字。”

“我加了。”

“加的对不对。”

“我拿不准。”

老石继续看。看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这一句。”

“哪一句。”

“'他知道里头没人。'”

“嗯，你说。”

“你怎么知道他等了一会儿。”

“我猜的。”

老石把本子合上。

“你不是猜的。”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想那么做。”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意思是你把你自己放进去了。”

陆拾没有说话。

“小子。”

“接着讲。”

“我跟你说过的。”

“说什么。”

“借。”

老石把本子递回来。

“你现在已经开始借了。”

“借什么。”

“借他的位置。”

“借了会怎么样。”

老石看着他。

“借了，你就是我。”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本子合上了。风从铁道那边过来。他忽然明白，老石这二十年不是“记性好”。是“没有自己”。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借一个人，先借的是他的手。

再借他的眼。最后借他的名字。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桌上，用两只手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