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抄来的
老石念了十四条。
陆拾记了两张纸。第一张记满了，写到边上。第二张写到一半。写完，他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从头看。第一张纸的边角卷了。他用手指压了一下。压下去，又翘起来。
第二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指甲印。是他自己掐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灯在纸上照出一块黄。纸的另外一半在暗里。他把灯往前挪了挪。挪完，铁轨那头有车过去。
桌子抖了一下。他把手按在纸上。抖完，他把手抬起来。纸上有一处被他按出了褶。他用指甲把褶刮平。刮完，接着看。1976.6 用一件旧棉衣换五斤粮票。1976 冬 在雪地里摔伤左脚，那天他在想老婆怀孕家里没粮食。
1986.12 给城北 37 号送一床被子。1986.12.19 火化那天，在院子里拆三床被子，没烧。1987.3.4 去城西交旧秤，求人续账。1998 买下解放路 12 号。2003.7.14 孙子发烧，四十度，守了一夜。2003.7.14 没去送第三户。2009.12.6 存箱，十七页。
2009.12.7 上半夜给孙子盖被子。2009.12.7 在自己家门口敲三下。2009.12.7 在门框上写一个字。2009.12.7 夜里十一点，念账念到凌晨四点。2009.12.7 最后一条：陆拾。他看完，抬起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十四条。”
“十四条。”
陆拾把两张纸捏在手里。
“这十四条里，没有一条是他自己。”
老石没有说话。
“他换粮票，是为了老婆孩子。”
“接着讲。”
“他摔断腿，是为了找吃的。”
“你说吧。”
“他送被子，是给别人。”
“您说。”
“他存箱子，是给我。”
“你说。”
“他念账，是为了让我将来能问。”
“我在听。”
陆拾站在桌前。
“十四条，没有一条是为他自己做的。”
老石抬起头。
“是我。”
“这算什么。”
“这算他这个人。”
陆拾低下头。他看着那两张纸。看着看着，纸上有一块湿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脸。
“我哭了。”
“你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这些事我没经历过。”
“我知道。”
“这些人我也不认得。”
“我知道。”
“可我看着这两张纸，眼睛就热了。”
老石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拾。
“小子。”
“嗯，你说。”
“你别记了。”
“为什么这么说。”
老石转过身。
“因为你记的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记。”
“我记了才知道我是谁。”
老石看着他。
“你记的是他。”
“我记的是他做过什么。”
“你记多了，他就成你的了。”
陆拾站在桌前，手按在桌面上。是这么回事。记一个人，不是把他收进来。是被他占走。而他必须决定，要不要被占。“陆拾抬起头。”
“这话怎么说。”
老石在桌边坐下。
“我这二十年。”他说，“你以为我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我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过。”
“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也是别人的事。”
陆拾站在桌前。
“可你哭了。”
“我哭的时候，用的是别人的眼泪。”
屋里静了下来。
“小子。”
“接着讲。”
“你现在哭，是真哭。”
“我哭得出来。”
“你哭得出来，是因为你刚想起来。”
“想什么。”
“想起'他做过什么'这件事本身有多重。”
陆拾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一块湿。
“老石。”
“你说吧。”
“那我要是不记，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老石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钳子。钳子是旧的，把手上缠着黑胶布。
“这是他留下的。”
“我知道。”
“你拿着。”
陆拾把钳子接过来。很沉。钳口上有一道豁口。
“你握一下。”
陆拾握住。
“什么感觉。”
“凉。”
“还有呢。”
“沉。”
“还有呢。”
老石伸出手，把陆拾的手指掰开一点。
“你的手小。”
“您说。”
“他握的时候，手指在这个位置。”
老石把陆拾的手指按到把手的下端。
“他握在这儿。”
“为什么握这么低。”
“因为低的地方不容易滑。”
陆拾握着那把钳子。
“老石。”
“你说。”
“这个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不会握上面。”
老石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因为上面滑。”
老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子。”
“我在听。”
“你刚才说了一句你自己的话。”
陆拾站在桌前。
“哪一句。”
“你说，你知道他不会握上面。”
“因为上面滑。”
老石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你开始知道了。”
陆拾低下头。知道一个人，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从自己手上长出来的。他把手心摊开看了看，又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