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做过什么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个洞。
洞是用手指捅的。光从洞里进来,落在桌上,是一个小圆。桌面上有一层油。油上落着灰。屋里有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煤气味。老石拉开抽屉,把一摞纸抱出来。
纸是十六开的,用线缝着。
“这是我抄的那十七页。”
“我爷爷的账?”
“你爷爷的账。”
老石把纸摊在桌上。
“我念,你记。”
“我记在哪儿?”
“随便。”老石说,“纸上,本上,脑子里。”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从记账本上撕的,边上还带着毛。
“我从这儿开始。”
老石低下头,看第一张。
“第一条。”
“嗯,你说。”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
“什么日子。”
“城南三号工地出事那天。”
“出什么事。”
“塔吊倒了。”
“死了几个。”
“一个。”
“谁。”
“一个女的,叫许云。”
陆拾把这一条写下来。
“她多大。”
“二十三。”
“你怎么晓得的。”
“账上写的。”
陆拾写完,抬起头。
“第二条。”
老石翻了一页。
“二〇〇三年七月十四日。”
“又是七月十四。”
“又是七月十四。”
“什么事。”
“一个小孩发烧。”
陆拾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小孩。”
老石抬起头。
“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继续。”
老石往下念。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六日,凌晨两点,他把一只箱子放到我这儿。”
“什么箱子。”
“第三个。”
“里面是什么。”
“十七张纸。”
“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名字。”
“他为什么放你这儿。”
“因为他说,等他孙子忘了自己叫什么的时候,给你。”
陆拾的笔停在纸上。
“他什么时候说的。”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六日,凌晨两点。”
“他几点走的。”
“三点二十。”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陆拾把这一条写完。
“还有吗。”
“有。”
老石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他来给我念账。”
“念了多久。”
“念到凌晨四点。”
“他念了多少条。”
“十七条。”
“最后一条是什么。”
老石低下头。
“陆拾。”
陆拾的笔停住。
“那是我的名字。”
“那是你的名字。”
“他念我干什么。”
老石抬起头。
“他说,你要是来问,就让我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告诉他。”
“怎么。”
“因为我说的不算。”
陆拾把笔放下。
“那谁说的算。”
老石看着他。
“他做过的。”
陆拾站在桌前。手腕有点酸。他写了两张纸,写到第二张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发麻。笔是那支铅笔,笔芯已经短了一截。他把笔搁在纸上,笔尖朝外。他把笔换了个手。
左手握笔,写得歪。写了两个字,又换回右手。纸上留下两个歪字。
“爷爷”两个字。
一个人死了,留下的不是评价。是一串可以被清点的事。而他现在得把这一串事,一条一条接过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洇出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