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你问错了
城西的院门开着。他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有一张纸。纸是从记账本上撕的。他把纸捏了一下。纸边割手。手指上有了一道白印。他看了看那道印。
然后把纸展开，抚平。抚平以后，他把纸折成四折。折得很整齐。门是铁皮焊的，焊口不平。门轴响过，已经上了油。油是黑的，抹在轴上一圈。院子里的地是水泥的，坑坑洼洼。
有水的地方颜色深。没水的地方起白灰。铁山在院子中间，堆得比人高。山上压着几块石头，怕风把东西刮下来。陆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院子里有一个人，正在往铁山上搬东西。
那个人看见他，停了一下。
“来了。”
“您说。”
“进来。”
陆拾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
“你是老石。”
那个人把手里的铁皮放下。
“我是。”
“他们说你认识我爷爷。”
老石看着他。
“你忘了。”
“我忘了。”
“忘了多少。”
“忘了他是什么人。”
老石在台阶上坐下。
“坐。”
陆拾在他旁边坐下。
“你问吧。”
“我爷爷是什么人。”
老石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你问错了。”
陆拾转过头。
“什么？”
“你要问的不是他是什么人。”老石说，“是他做过什么。”
“有什么区别。”
“'是什么人'是别人给的评价。”
“你说。”
“'做过什么'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陆拾站在院子里。
“评价会变。”
“评价会变。”
“事不会变。”
“事不会变。”
陆拾低下头。
“那你说他做过什么。”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
陆拾站在那儿。
“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做什么。”
“写名字。”
老石吸了一口烟。
“你写了几个。”
“四个。”
“哪四个。”
“张秀云，陆平，张秀莲，陆在。”
“这些人是谁。”
陆拾张了张嘴。
“这个我说不准。”
老石把烟夹在手里。
“你写了四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名字不是人。”
陆拾没有说话。
“小子。”
“我在听。”
“你现在就像一本账。”老石说，“账上有名字，没内容。”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
“那怎么办。”
“往里填东西。”
“填什么。”
“填事。”
老石把烟掐了。
“你爷爷做过的事，我记得一些。”
“你怎么记得。”
“我抄的。”
“抄的就准吗。”
老石抬起头。
“不全准。”
“哪部分不准。”
“我抄的是他写的。”老石说，“他没写下来的，我不知道。”
陆拾站在院子里。
“那你先把写下来的告诉我。”
老石站起来。
“进来。”
陆拾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门槛是石头的，磨得发亮。中间比两边低。那是踩出来的。他抬脚，跨过去。跨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这个门槛，爷爷踩过多少回。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替一个死人说他的坏话。他站在门槛上，没跨进去，也没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