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不是我
他醒得很早。屋里黑着，他坐起来，先看手背。看不清。他下床，把灯拉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亮了以后，屋里全是白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先看手背。这不是我。五个字。没有变。他松了口气。然后他下床，洗脸，穿衣服。穿衣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外套是蓝的。他不知道这件外套是谁的。
“小满。”
没人应。他想起来，小满住在巷子那头。他把外套穿上。外套是蓝的，洗到发白。袖子长了一点，盖住半只手。他把袖子往上撸。撸到手腕。手背露出来。五个字。
这不是我。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他要去哪儿。门外有脚步声。是拖鞋蹭地的声音，“沙、沙”。
走到门口，停了。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很轻。他没有开门。他站在门后头，听着。门外的人也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他这才把门拉开。
门口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包子。还是热的。
“拾哥。”
小满站在门口。
“你起这么早。”
“接着讲。”
“你去哪儿。”
陆拾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个我说不准。”
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你要去城西？”
“城西是什么。”
小满看着他。
“拾哥。”
“你说吧。”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小满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
“城西是废品站。”
“哪个废品站。”
“老石那儿。”
“老石是谁。”
小满的手停在半空中。
“拾哥。”
“您说。”
“你昨天还去过。”
“我昨天去过？”
“你去过。”
“我去干什么。”
小满没有说话。
“小满。”
“你说。”
“我今天要去哪儿。”
小满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拾哥。”
“我在听。”
“你今天哪儿都不去。”
“怎么会。”
“你坐下。”
陆拾在门槛上坐下。小满在他旁边蹲下。
“拾哥。”
“嗯，你说。”
“你看着我。”
陆拾看着她。
“我认得你。”
“我叫什么。”
“小满。”
“哪个小满。”
“陈小满。”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
“那你记得我吗。”
“记得。”
小满看着他。
“拾哥。”
“接着讲。”
“你记得我，可你不记得为什么要记得我。”
陆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刚才看我，眼神是空的。”
“我没空。”
“你空了。”
陆拾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两个字。陆拾。
“小满。”
“你说吧。”
“这两个字是我。”
“是你。”
“那我是谁。”
小满没有说话。
“我认得这两个字。”
“对。”
“我也认得你。”
“没错。”
“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城西。”
小满站起来。
“拾哥。”
“您说。”
“我带你去。”
“去干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拾跟着她走。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小满。”
“你说。”
“我爷爷叫什么。”
小满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爷爷叫什么。”
小满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你爷爷叫陆德昌。”
“陆德昌。”
“是这么回事。”
“他是什么人。”
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是……”
她说不下去。
“他是什么人。”
小满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
“拾哥。”
“我在听。”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怕。”
“你说。”
她抬起头。
“你手背上那五个字，不是'这是我'。”
“是什么。”
“是'这不是我'。”
陆拾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五个字。这不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了。”
“我昨天写的。”
小满愣住。
“你写的？”
“我写的。”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陆拾站在巷口，想了很久。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变成别人的。”
小满站起来。
“拾哥。”
“嗯，你说。”
“你现在是别人的了。”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两个字。陆拾。他看了很久。
“这两个字是我。”
“是你。”
“那是谁写的。”
小满没有说话。
“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
“那我就在。”
“你在。”
陆拾抬起头。
“小满。”
“接着讲。”
“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忘了我是为了谁，才写这些名字的。”
风停了。小满看着他。
“拾哥。”
“你说吧。”
“你为了你爷爷。”
陆拾站在巷口。
“我爷爷。”
“正是。”
“他叫什么。”
“陆德昌。”
“他是什么人。”
小满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拿不准。”
“你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陆拾站在那儿。
“那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他抱过你。”
“抱过？”
“他说他抱你的时候，右手托着你的后脑，左手托着你的屁股。”
陆拾低下头。
“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晓得的。”
“因为老石说过。”
“我也说不上。”
小满站在巷口，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陆拾站在她对面，手垂下来。手背上五个字。手心里两个字。他认识那两个字。
他不认识那两个字后面的人。他必须把那个人找回来。他站在巷口，抬起头。天已经亮透了。巷子那头有人在倒水。水泼在地上，“哗”的一声。他低下头，把手举起来。
手背上五个字。手心里两个字。他念了一遍。
“陆拾。”
念完，他抬起头。
“我叫陆拾。”
小满站在对面。
“是我。”
“我要去找老石。”
“你知道老石是谁了？”
“我说不上来。”
“那你怎么找。”
陆拾站在巷口，把手插进兜里。
“去了就知道了。”
他必须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小满。”
“嗯。”
“你陪我去。”
小满愣了一下。
“以前我从来不让你陪。”
“以前我不需要。”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陆拾说，“我需要有个人在旁边。”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还是我。”
小满没有问。她走过去，跟他并肩。两个人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太阳出来了。光照在墙上，把墙上的字照得很亮。那是一个“拆”字。红漆写的，漆掉了一半。陆拾从那个字底下走过去。
他没有抬头。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从这儿走过去。巷子外面有一个人在等他。他把卷帘门放下来，锁好，走到巷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