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对着写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灯在桌子中间，光罩住半个桌面，桌上有账本、铅笔、一个空杯子。陆拾没睡。

杯子里有水渍。墙角那四个竹筐在暗里。第一个筐露出一个纸角。第二个筐上压着一块铁。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远。吵了一会儿，停了。那天晚上，陆拾没睡。

他坐在桌前，把手背朝上，摊在灯下。这是我的。四个字。写得很好。笔画是圆的，起笔收笔都有一个小点。像是有人拿铅笔，一笔一笔描的。他把铅笔从笔筒里摸出来。

笔杆上的胶布已经磨黑了。他把铅笔削尖。削笔刀很小，是那种折叠的。刀刃上有一点锈。他削了三下。木屑落在桌上，卷成小卷。他吹了一下。木屑飞起来，落到地上。

笔尖削得很尖。尖得能扎破纸。他把笔举到灯下看。笔尖上有一点石墨，亮亮的。他伸舌头舔了一下笔尖。苦的。石墨的味道。他小时候咬过铅笔。咬完嘴里是苦的，一下午都苦。

他把笔放下。把手背摊开。字在那儿。他伸手，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的”字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就没了。皮又长回去了。笔尖上有一点石墨，亮亮的。

削的时候，木屑落在桌上。他把尖对准自己的手背。对准那个“我”字。

“老石说的。”他对着手背说，“你写的是我写的那一面的反面。”

手背没有动。

“我写的'陆拾'。”

“你写的'这是我的'。”

“我写的是'我在'。”

“你写的是'这是我的'。”

“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

他把笔抬起来一点。

“差的不是两个字。”

“差的是一个'的'。”

他看着那个“的”字。

“的”字上，起笔的那个点特别重。

像是有人在这儿按了一下。

“你要是把我变成'我的'，那我就不是你的人了。”

“我是我自己的人。”

他把笔按在“的”字上。一笔，一横。不。

“这是我的”变成“这不是我”。

写完，他的手心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把笔扔了。铅笔落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他抬起头。墙上的秤动了。秤砣从十八，往下滑。滑到十七和十八之间。又滑。

滑到十七。然后停住。不是停。是往上。往上滑了半格。停在十七和十八之间。陆拾站在秤底下，仰着头。十七和十八之间。不是十七。不是十八。是十七点五。

“半格。”

他念了一遍。

“半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秤上的数字，不是只看账。还看他认不认。他认“这是我”，秤就往上升。他不认“这是我的”，秤就往下掉。他坐在桌前，把手背摊开。手背上现在是五个字。

这不是我。那个“不”字是他写的。铅笔写的。很淡。可“这不是我”这四个字，是长在皮里的。他刚才那一笔，是把“的”改成了“不”。也就是说，他没有盖住那四个字。他是把那四个字改了。

“这不是我。”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心里空了一下。空得很轻。像是有人从他身上拿走了一样很小的东西。他不疼。他只是——不知道少了什么。他把手举到灯下。这不是我。

五个字。那个“不”字是他写的。很淡。可那四个字，是长在肉里的。他对着手背看了很久。改一个字，就能把一个人的位置改掉。他把笔尖停在“不”字上头，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