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负号
秤上又变了一点。陆拾是从城西回来才发现的。天已经灰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架子磕在地上,“当当”。他推门进去。屋里的光很暗。
他把灯拉开。然后他抬头看秤。陆拾是从城西回来才发现的。秤砣在十八。他踩上凳子看。看了很久。不是十八。是十七和十八之间。往十七那边偏了半格。
“老石。”
他打电话。
“喂。”
“秤又偏了。”
“偏多少。”
“半格。”
“往哪边。”
“往十七。”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小子。”
“我在听。”
“你看看秤杆最里头。”
“看什么。”
“看有没有新的刻痕。”
陆拾从凳子上下来,把灯挪近。秤杆最里头那一格,刻着“陆”。
“陆”的下面,是他上个月看见的“叁”。
现在“叁”的旁边,多了一个“拾”。他再往下看。秤杆的木头是枣木的,颜色很深。越往里越深。最里头那一段,颜色发黑。发黑的地方,木纹看不清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
摸到第一道横线。横线是用刀尖划的。划得很轻。轻到只能摸出来,看不出来。
“拾”的下面,还有一道痕。
很浅。比“拾”浅。不是字。是一道横线。横线的左边,还有一道。两道横线。很短。像两个减号。
“老石。”
“嗯,你说。”
“最里头有两道横线。”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两道?”
“两道。”
“什么样的。”
“很短。”陆拾说,“像减号。”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接着讲。”
“那是什么。”
“负号。”
陆拾愣住。
“负号?”
“负号。”老石说,“秤上从来没有负号。”
“那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陆拾站在秤底下。
“负是什么意思。”
“欠。”
“欠谁的。”
“欠账的。”
陆拾抬起头。
“我欠账?”
“你欠。”
“我欠什么。”
老石没有回答。
“老石。”
“你想想。”
“我想不出来。”
“你今天少了几格。”
“一格。”
“秤上去了几格。”
“没去。”
“没去是什么意思。”
“没去就是没去。”陆拾说,“秤上还是十八。”
“你今天早上是十八。”
“今天早上是十八。”
“那这一格去哪儿了。”
陆拾站在那儿。
“去了负号那儿。”
“去了负号那儿。”
“什么叫去了负号那儿。”
“意思是,那一格没从你的数里扣。”老石说,“是从你还没到的数里扣的。”
陆拾站在秤底下,后背凉了一下。
“我还没到的数。”
“你还没到的岁数。”
“我还没到的岁数在哪儿。”
“在未来。”
“未来也能扣?”
“能。”老石说,“只要你认了账。”
陆拾站在那儿。
“老石。”
“你说吧。”
“这算什么。”
“这算预支。”
“预支了会怎么样。”
“预支了,你就得还。”老石说,“还不上,就一直欠。”
“一直欠会怎么样。”
“一直欠,账本就把你收进去。”
陆拾抬起头,看着秤杆最里头那两道短横线。
“老石。”
“您说。”
“我要是现在就死,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小子。”
“你说。”
“你别想这个。”
“我在想。”
“你想想别的。”
“我想不出别的。”
老石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那我说一个。”
“你说。”
“你今天不是没多字吗。”
陆拾愣了一下。
“是这么回事。”
“昨天四个字,今天还是四个。”
“正是。”
“为什么这么说。”
“不清楚。”
“你想想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陆拾站在秤底下。
“我今天没写东西。”
“昨天写了?”
“昨天我写了'陆拾'。”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在听。”
“你的意思是,我写,她也写。”
“我没说。”
“你说了。”
“我什么都没说。”
陆拾站在秤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石。”
“嗯,你说。”
“她写字,是要我先写。”
“我没说。”
“她跟着我写。”
“我没说。”
“她写的是我写的那一面的反面。”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说话。陆拾站在秤底下。这不是她一个人在写。是他先写,她才写。他写“我在”,她写“这是我的”。两句话,隔着一个“的”。而那个“的”,就是他把“我”变成“东西”的那一步。
他把铅笔捏在手里,笔尖对着那两个字。改一个,只改一个。改完就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