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墨
老石把那杆小秤搬到了桌上。小秤是黑漆的,秤杆上有一道裂纹。秤盘是铜的,盘底有几个磕痕。秤砣比大秤的小一圈。砣上有一个孔,孔里穿着一根麻绳。
麻绳的头上打了一个结。老石把秤摆正。摆完,他用袖子擦了擦秤盘。擦完,把袖子放下。
“你再放一次。”
陆拾把左手放上去。秤砣挪到一格半。
“还是一格半。”
“还是一格半。”
老石把手收回去。
“老石。”
“接着讲。”
“你说过,写字要一格。”
“说过。”
“一个字一格?”
“三个字一格。”老石说,“我那本账上,一格是一个名字。”
“名字是三个字的多。”
“是这么回事。”
“所以三个字一格。”
“正是。”
陆拾站在桌前。
“她现在写了四个字。”
“四个。”
“四个字为什么还是一格。”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因为第二次不算。”
“什么叫第二次不算。”
“第一次开账,第二次续。”老石说,“续的不要钱。”
“不要钱要什么。”
老石抬起头。
“要时间。”
陆拾站在那儿。
“要多少时间。”
“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没见过。”老石说,“我抄了二十三年账,没见过账本自己写字。”
陆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这是我的。台上有一把刀。刀是切菜用的,刀刃上有一个豁口。他看了一眼那把刀。然后把手收回来。
“老石。”
“你说吧。”
“这把刀是谁的。”
老石看了一眼。
“我师傅的。”
“他用它干什么。”
“切菜。”
陆拾没有说话。
“也切过别的。”
“切过什么。”
老石没有回答。
“老石。”
“您说。”
“墨是什么。”
老石愣了一下。
“什么?”
“她写字的墨是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总得有个墨。”
“没有墨。”
“没有墨怎么写字。”
“不是墨。”老石说,“是年。”
陆拾抬起头。
“年?”
“你少了一格。”
“我少了一格。”
“少的那一格,就是墨。”
陆拾站在桌前。
“你的意思是,她拿我的年数,当墨使。”
“对,是我。”
“她写一个字,就用掉我的一点年。”
“没错。”
“写完三个字,正好一格。”
“正好一格。”
陆拾站在那儿。
“那我今年十九。”
“十九。”
“现在已经十八了。”
“十八了。”
“她要是再写六个字,我就十二了。”
“十二。”
“再写六个,我就六岁。”
“六岁。”
“再写六个——”
“就到零了。”
陆拾低下头。
“到零了会怎么样。”
老石没有回答。
“老石。”
“我也说不上。”老石说,“可我知道零是什么。”
“你说什么。”
“零是账上没这个人。”
院里很静。
“老石。”
“你说。”
“我能不能不让她写。”
“不能。”
“怎么。”
“因为她不是在外头写。”老石说,“她在你身上写。”
“那我把手砍了呢。”
老石抬起头。
“你砍了手,她就往胳膊上写。”
陆拾没有说话。
“她写的是你,不是手。”
陆拾站在院子里,把手插进裤兜。这不是砍一只手能解决的事。她写的是他这个人。从手背写到胳膊,从胳膊写到别处。写到最后一笔,他就成了账本上的一行字。
陆拾站在院子里。三格。他算了三遍。十九,十八,十二,六,零。三格就到零。而零是账上没这个人。他在院子里站到脚麻,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