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件事
手背上还是四个字。铁轨上有雾。院子里的铁山只剩一个影子。狗趴在门口，尾巴扫了一下。
陆拾起来，先看手背。然后他洗脸。水是凉的。洗完，他把手背举到窗户那边。没有多。陆拾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这是我的。
“没变。”
“没变。”
小满站在门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我真不知道。”
“昨天多了一个字，今天没多。”
“可能它要歇一天。”陆拾说，“也可能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干点什么。”
小满没有说话。上午，他去了城西。太阳很大。铁道上的雾散了。枕木被晒得发白。路边的草也白了。他走到院门口，看见绳子上晾着被子。被子是军绿的，铺得很平。
风一来，被角就鼓起来。然后落下去。上午，他去了城西。老石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是军绿的，边上磨破了。
“你来了。”
“来了。”
“手背呢。”
“没变。”
老石点了点头。
“我昨天想起一件事。”
陆拾抬起头。
“第二件？”
“第二件。”
“什么事。”
老石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抖了两下。
“我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什么叫不是人的声音。”
“是……”老石想了想，“是铁的声音。”
“铁怎么会说话。”
“不是说话。”老石说，“是响。”
“什么东西响。”
“这个我说不准。”老石说，“可我一听见，就想跪。”
陆拾看着他。
“想跪？”
“想跪。”
“为什么想跪。”
“不清楚。”老石说，“那个声音一响，我腿就软。”
院子里很静。
“什么时候听见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么时候。”
“三点多。”
“三点多你在干什么。”
“我在抄账。”
陆拾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你还在抄？”
“我每天晚上抄一点。”
“抄谁的。”
“抄我自己的。”
陆拾愣了一下。
“你自己的有什么可抄。”
老石把被子拉平。
“我抄我记得的事。”
“抄了干什么。”
“怕忘。”
陆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老石。”
“你说。”
“你抄了几页了。”
“三页。”
“三页里写了什么。”
老石走到窗台边上，拿起一个本子。本子很薄，是那种学生用的作业本。封面是白的，没有字。他把本子递过来。陆拾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写着：1959 年，我爹出生。
第二页上写着：1981 年，我出生。第三页上写着：1983 年，我娘丢了。陆拾的手停在第三页上。
“1983 年？”
“1983 年。”
“你娘丢了是什么意思。”
老石抬起头。
“字面的意思。”
“她走了？”
“她不见了。”
“不见了和走了不一样？”
“不一样。”老石说，“走了是自己走的。不见了是有人把她带走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
“谁带走的。”
“我说不上来。”
“你那时候多大。”
“两岁。”
“两岁的孩子记得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记得她穿什么。”
“什么话。”
“一件蓝布褂子。”老石说，“还有……”他停了停，“还有一顶帽子。”
“什么帽子。”
“灰的。”
陆拾站在那儿。
“老石。”
“我在听。”
“你娘丢了那一年，你爹干什么了。”
老石低下头。
“他开始收废品。”
“1983 年？”
“1983 年。”
陆拾抬起头。
“你爹 1981 年生你，1983 年你娘丢了，1983 年他开始收废品。”
“是我。”
“然后他 1999 年没了。”
“1999 年没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1983 年。1979、1983、1986——砖上那三道划。第二道，就是 1983。他抬起头。
“老石。”
“嗯，你说。”
“你爹 1983 年开始干，第一年就划了一道。”
“没错。”
“那一刀划的是谁。”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拿不准。”老石说，“可我猜……”
他没有说完。
“你猜什么。”
老石抬起头。
“我猜是他自己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