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抱
城西的床是硬板。陆拾躺下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硌。他在这儿住下了。
折叠床在屋里最里头。铁架子,褥子薄。褥子上有一股潮味。窗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外头有一盏灯,光是黄的。灯照在墙上,照出一块方。屋里还有一只铁桶,桶里有半桶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那天晚上,陆拾在城西住下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却想不起来。那件事跟他爷爷有关。他记得爷爷的名字。
他记得爷爷的字。他记得爷爷的烟、爷爷的疤、爷爷的走路。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爷爷抱过他。
“爷爷抱过他”这件事,他知道。
他知道,是别人告诉他的。老石告诉他的。那天在铁山上,老石说:他抱你的时候,右手托着你的后脑,左手托着你的屁股。他当时听了,心里动了一下。现在他再想,心里没动。
他只剩“那句话”了,没有“那个感觉”了。凌晨两点,他起来了。屋里黑着。他摸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有雾。雾从铁轨那边漫过来,漫到铁山脚下。铁山的轮廓在雾里是灰的。
老石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台阶是水泥的。台阶底下有一片草,草上落着水。凌晨两点,他起来了。他躺在折叠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灯座开始,一直裂到墙角。裂缝里有一点光,是外头的路灯漏进来的。他数了一下裂缝分了几叉。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他忽然想不起来爷爷的声音。
他坐起来。不是想不起来。是他从来没听过。他六岁那年爷爷走了。六岁的孩子,记得声音吗。他不知道。老石也起来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铁山在雾里。
“老石。”
“接着讲。”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爷爷抱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老石看着他。
“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不起来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一分都想不起来?”
“一分都想不起来。”
老石低下头。
“我记得。”
陆拾抬起头。
“你记得?”
“我抄过。”老石说,“抄的时候,那一段我写了两遍。”
“为什么写两遍。”
“因为第一遍写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轻'字。”老石说,“我写成了'沉'。”
陆拾看着他。
“重写。”
“重写。”
“你还记得那个感觉吗。”
老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抱你的时候,先把你托起来。”
“托到哪儿。”
“托到肩膀上。”
“再往后呢。”
“然后往下放一点,放到胸口。”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就不动了。”
“不动了?”
“不动了。”老石说,“他站在那儿,抱着你,站了很久。”
“站多久。”
“我说不上来。”老石说,“他记得站到腿麻。”
“腿麻了为什么不放下。”
老石睁开眼睛。
“因为放不下。”
陆拾坐在院子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石。”
“你说吧。”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一格去哪儿了。”
老石没有说话。
“那一格不是我忘了。”
“不是。”
“是他们把它拿走了。”
“是他们把它拿走了。”
陆拾低下头。
“他们拿走的是我爷爷抱我。”
“是他抱你。”
“不是别的。”
“不是别的。”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
“老石。”
“您说。”
“你刚才说,你抄了两遍。”
“两遍。”
“那一遍错的在哪儿。”
老石站起来,走进屋。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看。”
陆拾把纸接过来。纸上有一行字。写得很轻。抱,轻。
“这是错的。”
“这是错的。”
“错在哪儿。”
老石指了指那个“轻”字。
“不是轻。”
“那是什么。”
“是”不敢用力“。”
陆拾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他丢的那一格,丢的是这个。不是“抱过”这三个字。是那个不敢用力的分寸。而他现在只能从别人的笔上,知道那个分寸是什么样。
哪怕只剩一点。他把老石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三遍,第四遍发现自己记不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