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年
秤上少了一格。陆拾是下午发现的。他从城西回来,进门先看秤。屋里的光斜着进来,落在秤杆上。秤杆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是斜的。他站了一会儿,才抬头。
秤上少了一格。他从城西回来,进门先看秤。秤砣在十八。他站在秤底下,仰着头。十八。昨天是十九。他把凳子搬过来,踩上去。看了很久。不是看错了。十八。他下来,走到桌前,把账本翻开。
最后一页。他写的“陆拾”还在。字很清楚。
“老石。”
他摸出手机。
“喂。”
“老石。”
“你说吧。”
“秤上少了一格。”
那边静了一下。
“少到几。”
“十八。”
“昨天十九。”
“昨天十九。”
老石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
“您说。”
“你今天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陆拾说,“早上起来,看了手背。”
“手背上什么。”
“四个字。”
“什么字。”
“'这是我的'。”
电话那头有风声。
“老石。”
“你说。”
“你在听吗。”
“在听。”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小子。”
“我在听。”
“你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
“你回城西来。”
“现在?”
“现在。”
半个钟头以后,他到了城西。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过铁道口的时候颠了一下。颠完,窗外的灯变成橙色。城西的路灯都是橙色的。下车以后要走一段。
路两边是矮墙。墙头上晒着玉米。玉米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白的。走到路口,能看见那堆铁。铁在傍晚的光里是黑的。半个钟头以后,他到了城西。老石站在门口,没让他进院子。
“伸手。”
陆拾把手伸出去。老石抓着他的手腕,把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四个字。”
“四个字。”
“昨天三个。”
“昨天三个。”
老石松开他的手。
“进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老石从屋里搬出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杆秤。不是墙上那杆。是另一杆,小一号,秤杆是黑漆的。
“这是什么秤。”
“我师傅的。”
“为什么不挂起来。”
“挂了就没法称。”老石说,“挂起来的秤,只称账。放下来的秤,什么都能称。”
“称什么。”
“称人。”
陆拾抬起头。
“称人?”
“称人身上的东西。”
老石把秤推到陆拾面前。
“你把左手放上去。”
陆拾把左手放在秤盘上。秤盘是铜的,凉的。秤砣动了。从最里头,往前挪。挪到一格半。停住。
“一格半。”
“一格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上有一年半的东西,被人拿住了。”
陆拾把手收回来。
“被人拿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一年半,不算你的了。”
那算谁的。
“账上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背。这一格不是被拿走。是被“用”了。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他必须弄清楚,这笔账到底记在谁的名下。院子里很静。
“老石。”
“嗯,你说。”
“我昨天还有十九格。”
“昨天还有十九格。”
“今天就十八。”
“今天就十八。”
“少的那一格,去哪儿了。”
老石指了指他的手背。
“写字了。”
“写字要一格?”
“写字要一格。”
陆拾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四个字。这是我的。
“一个字一格?”
“三个字。”老石说,“三个字,一格。”
“那昨天怎么没少。”
“昨天刚写,还没结。”
“今天结了。”
“今天结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
“那我要是让它一直写下去,我还剩多少。”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十八格。”老石说,“他再写六回,你就没了。”
“六回。”
“每回三个字。”老石说,“六回十八个字。”
“十八个字写完呢。”
老石抬起头。
“你就成了账本上的一行。”
陆拾站在院子里。十八格。那个数他记了很多遍。现在它不涨了。它在往下走。他在秤底下站到腿酸,把凳子搬过来坐下。仰着头,一格一格数,数到十八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