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这是我的
手背上变成四个字。陆拾是被手心烫醒的。他睡着的时候,两只手压在枕头底下。烫的感觉从手心往外走,走到手背。
他醒过来,把手抽出来。手背上有字。不是新的。是长出来的。天还没亮。屋里的灯没开。他把手举到窗户那边,借外头的灰光看。陆拾站在镜子前面,把手背翻过来。
昨天是三个字。这是我。今天是四个字。这是我的。多了一个“的”。那个“的”写得很小,挤在“我”和句号之间。他抬手,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字没动。他去拿肥皂。肥皂在洗手台上,只剩一小块,薄得透光。
他把肥皂抹在手背上,搓。肥皂是白的,抹上去有点滑。搓出来一层沫。沫是灰的。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池里有一层水垢。水垢是白的,结在池底。水冲下来的时候,把水垢冲起一点。
水垢在水里打旋。然后沉下去。水是凉的。龙头拧开要先使一下劲,“嘎”一声。水冲下来,把沫冲掉。冲到水池里,水池里的水变浑。他把手举起来。字还在。搓出一层白沫。
冲到水里,冲干净。字还在。不是浮在皮上的字。是长在皮里的。他用指甲去刮。刮了三下,皮红了。字还是黑的。陆拾站在洗手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镜子上的水汽又起来了。
他没有擦。
“小满。”
外面有动静。
“小满。”
门开了。
“拾哥,你叫我。”
“你过来看。”
小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他把手背伸过去。小满低下头。
“字。”
“什么字。”
“'这是我的'。”
“你看得清?”
“看得清。”小满说,“写得挺正的。”
“昨天是三个字。”
小满抬起头。
“三个字?”
“'这是我'。”
“今天多了个'的'?”
“多了个'的'。”
小满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字。按完,她把手指抬起来看。
“没掉。”
“掉不了。”
“谁写的。”
“不清楚。”
小满看着他。
“拾哥。”
“您说。”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去了城西。”
“回来呢。”
“睡觉。”
“睡觉之前呢。”
“看账本。”
“看账本的时候,写什么了?”
“什么都没写。”陆拾说,“那句话说完,我就合上了。”
小满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两个字。陆拾。很清楚。
“手心还是你的。”
“手心是我的。”
“手背不是。”
“手背不是。”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把手收回来。
“小满。”
“你说。”
“你记不记得,昨天早上我手背上是什么。”
“三个字。”
“前天呢。”
“前天?”小满想了想,“前天我没看。”
“你看了。”
“我看了?”
“昨天早上你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事。”
小满皱起眉头。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不记得。”
陆拾看着她。
“你刚才说'三个字'。”
“我记得三个字。”
“你怎么记得。”
“因为你昨天早上跟我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说手背上多了三个字。”小满说,“你说的时候,我正在煎鸡蛋。”
陆拾站在那儿。
“你煎的鸡蛋是几个。”
“两个。”
“煎糊了吗。”
“糊了一个。”
“哪一个。”
“靠锅边的那个。”
陆拾没有说话。
“拾哥。”
“我在听。”
“你怎么问这个。”
“我在试。”
“试什么。”
“试你还记不记得昨天。”
小满愣了一下。
“我记得昨天。”
“昨天下午呢。”
“下午我在店里。”
“店里来了几个人。”
“三个。”
“买了什么。”
“一包烟,一瓶水,还有一袋盐。”
“烟是什么烟。”
“红塔山。”
陆拾点了点头。
“行。”
“什么行。”
“你还记得。”
小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拾哥。”
“嗯,你说。”
“你在试我是不是也被写了。”
“接着讲。”
“我手上没有。”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试。”
陆拾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手背。四个字。这是我的。
“因为她还没写完。”
小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陆拾看着自己的手背。这三个字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是一句的开头。而那支笔,还捏在谁的手里。他蹲下去,从桌底下摸出那支铅笔。笔尖朝他,尖上还沾着一点石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