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陆拾
账本的封皮磨破了,四角包着布。他坐在桌前,把账本摊开。他把手擦干净。擦了两遍。第一遍用袖子,第二遍用毛巾。擦完,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按了一下,看有没有灰。
没有。那天下午三点,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道横杠在最上头。横杠底下是空白。空白有手掌那么宽。他把铅笔在桌上磕了两下。笔芯磕出来一点。
他把笔尖在手背上试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灰。能写。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没喝。墙上的秤在响。不是真的响。是他自己听见的响。窗外的天亮着。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
笔芯磕出来一点。他把笔尖对准空白。空白有手掌那么宽。纸上有一道旧的水痕,弧形的,从右上角弯到中间。还有一个指印,灰的,很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在这本账上写字,是七月。那天他写的是“陆拾”。写完,字淡了。他以为是自己写错了。现在他知道,不是写错了。是那会儿他还没有资格。他把笔尖对准空白。
写。第一笔,一竖。陆。第二笔,一横。第三笔,一提。拾。两个字写完,他退开半步。字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他看着。写自己的名字,不会淡。因为那不是“送到”。是“认”。
这笔账从此有他一份。比之前写的任何一个字都清楚。他看着。一个字都没淡。他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字还在。他抬起头。墙上的秤动了。秤砣从三,往上滑。
四。五。六。一直滑到十九。停住。陆拾站在秤底下,仰着头。十九。他今年十九。
“十九。”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没有说话。秤杆平平地悬在那儿。一格都不差。他站在秤底下,仰着头。灯在头顶上,光打在秤杆上,把那一道木纹照得很清楚。木纹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秤杆。杆子是温的。不是凉的了。他把手收回来。手心里有点汗。他把账本合上。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咔”的一声。不是账本的声音。是秤的声音。
他回过头。秤杆上,最里头那一格,刻着“陆”。
“陆”的下面,还有一格。
那一格本来刻着“叁”。现在,那一格上多了一个字。拾。陆拾站在秤底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一个字浅,一个字深。浅的那个是旧的。深的那个是新的。
“老石。”
没人应。他自己笑了一下。那天晚上,他去了城西。老石在院子里等他。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瓶酒。
“来了。”
“来了。”
“坐。”
陆拾坐下。
“你写了。”
“我写了。”
“秤上多少。”
“十九。”
老石点了点头。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杯子是那种玻璃的,很薄,边上有一圈红。倒到一半就停。酒是散装的,装在一个塑料桶里。桶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高粱两个字。
桌上的两个菜,一个是拍黄瓜,一个是炒鸡蛋。黄瓜是凉的。鸡蛋还热着。
“够吗。”
“够了。”
“以后呢。”
“以后一天算一天。”
老石给他倒了一杯酒。
“小子。”
“接着讲。”
“从今天起,你是这本账的主人了。”
“我知道。”
“主人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
“账不能断。”老石说,“断了,谁都找不回来。”
陆拾把酒杯端起来。
“我守。”
他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老石。”
“你说吧。”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说,我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坐过。”
老石没有说话。
“是不是也在这儿,喝了一杯酒,然后从第二天起,账就没断过。”
老石低下头。
“是我。”
“他也说过'我守'?”
“说过。”
陆拾把杯子放下。
“那我也说。”
“我守。”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起来,洗了脸,站在镜子前面。镜子上有一层水汽。他伸手,把水汽抹开。然后他摊开手掌。手心里的两个字,第一次是清楚的。
陆拾。不是淡的。是黑的。很清楚,很清楚。他看着,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烫得他抖了一下。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字。不是“陈小满”。是另外三个字。三个字写得很小,写得很正。
是铅笔写的。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他把手背凑到眼前,一个一个字认。第一个字,上面一个“这”。第二个字,一个“是”。第三个字。我。陆拾站在镜子前面,两只手撑着洗手台。
镜子上又起了一层水汽。这一次,他没有擦。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也摊着手。也是两只手。手背上也有三个字。这是我。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不是结束。是开始。而他还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