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不换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唰、唰”。陆拾回了解放路。扫帚划过水泥地,“唰、唰”。有人在门口刷牙,含着泡沫,冲他点了一下头。他点回去。仓库的门锁着,锁是铁的,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开。
开门的时候,门轴“吱”了一声。屋里有一股旧纸和铁锈的味道。第二天早上,陆拾回了解放路。他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陆平。下面两个字。换我。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橡皮。橡皮是那种老式的,白的,已经磨成了一个小方块。方块的边角磨圆了。橡皮上沾着灰。他先用手指把橡皮上的灰蹭掉。
蹭完,在纸上试了一下。试在账本的边角上。一擦,纸起了一点毛。他停了。然后他把橡皮收起来,换成了铅笔。他把橡皮按在“换”字上。擦。第一下,擦掉一抹灰。
第二下,字淡了一点。第三下,字还在。他停了。铅笔的字,写了很久的铅笔字,擦不干净。纸上会留一道印子。他换了个法子。他从笔筒里摸出铅笔,在“换我”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画完,他看着那道横线。横线很轻。没有把那两个字盖住。他又画了一道。第三道。画到第五道的时候,那两个字终于看不清了。他把笔放下。账本上多了一道很重的横杠。
横杠底下,隐约还能看出两个字。
“对不住。”
他对着账本说。说完,他把账本合上。就在合上的一瞬间,秤动了。秤砣从三和四之间,往下一沉。沉到三。停住。陆拾站在秤底下,抬头看。
“三。”
他念了一遍。
“三。”
三格。比刚才少了半格。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少了半格。那半格,本来是有人想替他扛的。现在没了。他坐下。坐了很久。屋里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
先是照在桌角,然后照在账本上,然后照到墙根。墙根下那四个竹筐,上午还看得见颜色,下午就只剩黑。第一个筐里的纸,堆得冒尖。第二个筐里的铁,压在最底下。
第三个筐里是塑料,颜色乱七八糟。第四个筐里是那三床被子,用塑料布盖着。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然后他把账本打开。然后他站起来,把账本重新打开。
翻到最后一页。那道横杠还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横杠。指腹上有一点灰。他把灰擦在裤子上。
“老石。”
没人应。他想起来,老石在城西。他摸出手机。拨了号。响了很久。
“喂。”
“老石。”
“您说。”
“我擦了。”
那边静了一下。
“擦了就擦了。”
“秤上少了半格。”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这边也少了。”老石说,“我刚才看了一眼秤。”
陆拾站在桌前。
“老石。”
“你说。”
“你后悔吗。”
“不后悔。”
“怎么会。”
“因为那半格本来就不是我的。”老石说,“我抄了二十年账,抄出半个位子,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老石说,“那是给别人的。”
陆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小子。”
“我在听。”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上来。”
“那你想干什么。”
陆拾低下头,看着账本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横杠底下,还有一片空白。
“我想写一个名字。”
“谁的。”
“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写上去,你就在账上了。”
“我知道。”
“在账上的人,将来也得有人写。”
“我知道。”
老石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子。”
“嗯,你说。”
“你要是写了,我就不叫你陆拾了。”
“那叫什么。”
“叫陆老板。”
陆拾笑了一下。
“行。”
笑完,他没有说话。擦掉那两个字,不是不要爷爷的帮忙。是不要他再帮忙。他必须自己来。“陆拾笑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