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半个位置
折叠床在屋里最里头,铁架子,铺一床薄褥子。陆拾在城西住下了。铁架子,铺一床薄褥子。褥子上有一股潮味。窗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屋外有一盏灯,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
铁轨那边偶尔有车过。车过的时候,屋里的东西轻轻地震。灯绳也跟着晃。那天夜里,陆拾在城西住下了。他睡不着。铁轨上过了三趟车。第一趟两点多,很长,过了大概两分钟。
第二趟四点多,很短。第三趟五点多,天快亮的时候。每一趟车过,床都抖。抖完,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狗在翻身。狗翻身的时候,链子“哗啦”响一下。
第一趟两点多,第二趟四点多,第三趟五点多。每一趟车过,床都抖。他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四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
他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老石坐在铁山脚下。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睡不着。”
“睡不着。”
陆拾在他旁边坐下。
“老石。”
“你说。”
“我有半个位置。”
老石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换要一个空位。”陆拾说,“我这儿有一个半。”
“哪来的半。”
“秤上那半格。”
老石没有说话。
“秤上多出来的那半格。”陆拾说,“你说那可能是你的。”
“我说可能。”
“如果那是你的,那就有一个位置。”
“半个位置。”
“半个位置也是位置。”
老石把烟捏断了。
“小子。”
“我在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拿我的半个位置,去接他的换。”
“我要。”
老石站起来。他走到铁山边上,背对着陆拾。
“你凭什么。”
“凭那半格是你的。”
“是我的,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老石回过头。
“账本说了算。”
陆拾站起来。
“老石。”
“嗯,你说。”
“你要是不愿意,就说。”
老石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我一个字都不写。”
院子里很静。铁轨那头有一盏灯,黄黄的。老石在铁山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写吧。”
“你说什么。”
“我说写。”老石说,“那半个位置,给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接了那半格,你就轻了半格。”
“轻了半格好。”
“轻了半格,你抄的那些东西也会轻。”
老石抬起头。
“这话怎么说。”
“你记着他的账。”陆拾说,“账轻了,你也轻。”
“那我还能记住他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
老石低下头。
“那就不写。”
“什么?”
“那就不写。”老石说,“我想了一夜,我以为我能放。”
“放不下?”
“放不下。”
他抬起头。
“小子,我这二十年,记的都是他的事。”
“我知道。”
“我要是把他放出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老石说,“我这二十年,就白过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
“老石。”
“接着讲。”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有什么。”
“你有名字。”
老石愣了一下。
“石长顺。”
“石长顺。”
“这三个月你叫了我多少遍。”
“我数着呢。”
“多少遍。”
“不清楚。”陆拾说,“我没数。”
“我数了。”
老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上画着正字。一整张,画满了。
“这是你叫我的遍数。”
陆拾把纸拿过来。纸上的正字一共有八十多个,每个五画。
“四百多遍。”
“四百三十二遍。”
陆拾抬起头。
“你每一遍都记?”
“每一遍都记。”
“为什么记。”
老石低下头。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能被叫多少遍。”
风停了。
“老石。”
“你说吧。”
“你不换。”
“我不换。”
“你也不让他换。”
“我也不让他换。”
陆拾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那这半格怎么办。”
老石抬起头。
“你自己写。”
“我写什么。”
“写你自己的名字。”
陆拾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石。他问了半天“要不要换”,老石想的不是那半格。是他的二十年。而那二十年,他已经用四百三十二声“石长顺”换回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老石,一直看到老石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