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换
陆拾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纸是对折过的,折痕很深。展开以后,折痕交叉的地方磨得发白。桌上有一盏台灯,光只照亮半张纸。另外半张在暗里。老石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手上有一道新的口子,是白天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陆拾把那张纸摊在桌上。两个字。换我。
“老石。”
“接着讲。”
“换,是怎么换。”
老石在桌边坐下。椅子的一条腿短,坐上去会晃。他用脚在地上蹭了蹭,找了一个不晃的姿势。桌上的台灯照着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很粗。指关节上有几个硬结。
那是常年握钳子磨出来的。
“你不知道?”
“我也说不上。”
“你写了四个人,你不知道换是什么?”
“我写的是别人。”陆拾说,“我没换过。”
老石低下头。
“换,就是替。”
“替什么。”
“替人扛。”
“扛什么。”
“扛账。”
陆拾把纸按平。
“怎么扛。”
“把一个名字从一格挪到另一格。”
“挪了会怎么样。”
“挪了,那个人就轻了。”老石说,“接手的人就重了。”
“重多少。”
“重一格。”
陆拾站在桌前。
“所以'换我'的意思是……”
“是有人想替你扛一格。”
屋里静了很久。
“谁。”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你自己想。”
陆拾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
“我爷爷。”
“你自己说的。”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能扛。”老石说,“死在账上的人,最扛得住。”
“怎么。”
“因为他没别的事干。”
陆拾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他扛了会怎么样。”
“他会重一格。”
“重了会怎么样。”
“重了……”老石停了停,“重了就得往下沉。”
“沉到哪儿。”
“沉到最里头。”
陆拾抬起头。
“最里头是什么。”
老石指了指墙。墙上没有秤。秤在解放路。
“最里头,是不能再扛的地方。”老石说,“到了那儿,就只剩一个数。”
“什么数。”
“零。”
陆拾站在桌前。
“所以他是想把自己换到零。”
“他是想让你别到零。”
陆拾没有说话。
“小子。”
“你说吧。”
“你今年十九。”
“十九。”
“你还剩十九格。”老石说,“他七十二格,换一格,还剩七十一。”
“那你为什么说他沉到底。”
“因为换不是一次。”老石说,“他能换一次,就能换第二次。”
陆拾抬起头。
“他想把我剩下的都换过去。”
“他想把你剩下的都换过去。”
屋里很静。外头有一列货车过去,声音很长。
“老石。”
“您说。”
“换要什么条件。”
老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要一个空位。”
“什么叫空位。”
“账本上的一格空的。”
“我这儿有空位吗。”
“账本最后一页,你写完'陆平'以后,下面还有空白。”
“那是空位?”
“那是空位。”
陆拾站在那儿。
“那他能换。”
“他换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格子满了。”
陆拾抬起头。
“满了?”
“满了。”老石说,“他七十二格,一格不空。”
“满了就不能换?”
“满了就没地方落。”老石说,“换是把一个人的账挪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挪到他自己的名字底下?”
“是这么回事。”
“那他名字底下没地方了。”
“没地方了。”
陆拾低下头。
“所以他写了'换我',可换不成。”
“换不成。”
“那他写它干什么。”
老石抬起头。
“因为他不知道换不成。”
陆拾站在桌前,手按在桌面上。一个人走到了最里头,还在想着替别人扛。而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扛了。他把那盏灯关了,屋里黑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