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他写的

回城西的路上，陆拾一直在想一件事。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路上经过一个夜市，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一地竹签。有一个清洁工在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唰唰”。扫到一堆纸壳，他停下来，把纸壳捡起来，压扁，夹在腋下。车过铁道口，颠了一下。颠完，窗外的灯变成橙色。老石说，他抄账的时候手不听话。

三回。第一回是 2009 年 12 月 8 日，账本上多了“别学我”。第二回和第三回，老石没说。陆拾到城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石坐在院子里，铁山脚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没有。”

“没吃。”

“锅里有。”

陆拾没有去。他在老石旁边坐下。

“老石。”

“您说。”

“第二回和第三回，是什么时候。”

老石没有说话。

“你说过三回。”

“我说过。”

“第一回是 2009 年。”

“没错。”

“第二回呢。”

老石抬起头，看铁山。

“第二回是 2014 年。”

“2014 年。”

“2014 年 3 月。”

陆拾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2014 年 3 月，是陆秀云被送进福利院那个月。”

“是那个月。”

“账本上多了什么。”

老石站起来，走进屋。屋里很暗。他拉开抽屉，抽屉“吱”了一声。抽屉里放着几个铁盒，盒子上落着灰。他挑了一个，抱出来。盒子很轻。抱的时候，盒子里的东西在响。

是纸的声音。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铁盒是饼干盒，红底的，上面印着牡丹。

“这里头。”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几张纸。

“你自己看。”

陆拾伸手，把纸拿出来。第一张上写着一个字。陆。第二张上写着一个字。三。第三张上写着一个字。在。陆拾把三张纸摆在地上。

“陆三在。”

“我剪的。”

“为什么剪。”

“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拾看着那三张纸。

“陆三在。”

“是这么回事。”

“陆秀云那年被送进福利院。”陆拾说，“福利院给她起了个名，叫陆桂英。”

“我知道。”

“账本上写的是'陆三在'。”

“正是。”

陆拾把三张纸捏在手里。

“老石。”

“你说。”

“2014 年 3 月那天，你在干什么。”

老石想了想。

“我在抄账。”

“抄哪一段。”

“1986 年那一段。”

“你抄到哪一条。”

老石的手停在铁盒边上。

“我抄到 12 月 19 日第二条。”

“城北陆某，送来一人。”

“对。”

“抄完呢。”

“抄完我就睡了。”

“睡着了吗。”

“睡着了。”

“醒了以后看见什么。”

老石抬起头。

“看见账本上多了这三个字。”

陆拾站在院子里。

“老石。”

“我在听。”

“第三回呢。”

老石没有说话。

“第三回是什么时候。”

老石低下头。

“上个月。”

“上个月哪天。”

“你写'陆在'那天。”

陆拾的手在裤子上按紧了。

“我写'陆在'那天。”

“没错。”

“那天账本上多了什么。”

老石站起来，走回屋里。这一次他出来得很慢。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折得很整齐。

“你自己看。”

陆拾把纸接过来。打开。纸上两个字。换我。陆拾的手停在纸上。

“这是你剪的。”

“我剪的。”

“什么时候剪的。”

“我写完那天晚上。”

陆拾抬起头。

“你写的？”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拿不准。”老石说，“我醒过来，它就在那儿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自己写的。”

老石低下头。

“因为我手上还有墨。”

风停了。陆拾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老石。”

“嗯，你说。”

“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是冷的还是热的。”

老石抬起头。

“冷的。”

“多冷。”

“像别人的手。”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用手指按住。“换我”不是爷爷写的。是爷爷借着老石的手写的。而那半格，就是那一夜的力气。

他把秤砣往上托了一下，又松手，看它落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