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半格
秤砣停在三和四之间。陆拾搬了一张凳子，站在上面看。看了半个钟头。不是三。不是四。是三和四中间。秤杆的一头翘着，一头沉着。翘的那一头比平时高了一点。
翘得不多。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他把手伸过去，比了一下。手指横着放，正好塞进去。他伸手，把秤砣往上托了一下。秤砣是铁的，凉的。托起来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层锈。
锈是红褐色的，蹭在指腹上。秤杆是枣木的，颜色很深，木纹里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灰。秤钩上挂着一块铁，铁是配重。铁上有一道焊口，焊口不平。墙上的钉子有点歪。
秤挂上去，杆子就往一边斜。他伸手，把秤扶正。托上去，松手，它又滑回来。滑回原位，停住。
“老石。”
“您说。”
“你来看。”
老石走过来，抬头看。
“半格。”
“半格。”
“我干了二十三年，没见过半格。”
陆拾从凳子上下来。
“半格是什么意思。”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不清楚。”老石说，“秤上的格子是整数。”
“整数是什么意思。”
“一格是一个人一年。”老石说，“一年就是一格，没有半年。”
“那这个半格是什么。”
老石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多出来半格。”
“多出来？”
“不是少，是多。”老石说，“你看秤杆。”
陆拾又踩上凳子。秤杆的一头翘着，一头沉着。翘的那一头，比平时高了一点。
“高的那头是什么。”
“高的那头是本。”
“低的那头是砣。”
“是我。”
“本重了。”
“本重了。”老石说，“重了半格。”
陆拾从凳子上下来。
“什么叫本重了。”
老石在门槛上坐下。
“秤是这么用的。”他说，“一头挂本，一头挂砣。本重，砣就得往前挪。”
“往前挪就是涨。”
“往前挪就是涨。”
“那本重了，是谁重了。”
老石抬起头。
“账重了。”
“账重了。”陆拾说，“账怎么会重。”
“多了东西。”
“多了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走到桌前，把账本翻开。他翻到最后一页。陆平。下面是一片空白。空白上有两个字。换我。
“多了这两个字。”
“多了这两个字。”
“两个字能有半格重？”
“字本身不重。”老石说，“字后头的东西重。”
陆拾抬起头。
“这话怎么说。”
“一个字后头压着一个人。”老石说，“这两个字后头压着半个人。”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有一列货车过去，桌子抖了一下。抖完，老石开口了。
“小子。”
“你说。”
“半格是本上的。”
“我知道。”
“本上多了半格，砣就得往前挪半格。”
“我知道。”
“可砣只能挪整格。”老石说，“挪不了半格。”
陆拾站在桌前。
“那它现在算停在三还是四。”
“都不算。”
“那算什么。”
老石抬起头。
“算卡住了。”
“卡住了会怎么样。”
“卡住了，就称不准。”老石说，“你今天称什么，都偏半格。”
陆拾低下头，看着账本上那两个字。
“老石。”
“我在听。”
“这半格，是谁的。”
老石没有说话。
“账上现在有四个人。”
“四个。”
“张秀云一格，陆平二十三格，张秀莲三格，陆在四格。”
老石抬起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记性不好。”陆拾说，“所以我记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写的字。张秀云 3。陆平 23。张秀莲 3。陆在 4。
“四个人。”陆拾说，“加起来三十三格。”
“三十三。”
“现在秤上多了半格。”
“多了半格。”
“那这半格是谁的。”
老石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外头。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铁轨那边有一盏灯，黄色的。
“小子。”
“嗯，你说。”
“这半格，可能是我的。”
陆拾抬起头。
“你的？”
“我的。”老石说，“我抄了二十三年账，抄了那么多人的名字。”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抄一个人的名字，就进账一点。”老石说，“抄了二十三年，我自己也进账了。”
“进了多少。”
“我说不上来。”
“怎么会不知道。”
老石回过头。
“因为我没上过秤。”
陆拾站在那儿。
“老石。”
“接着讲。”
“你上一次秤。”
老石没有说话。
“你上一次秤。”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老石低下头。
“因为我怕秤上只有半格。”
陆拾站在桌前，没有说话。这二十年，不是他不敢上秤。是他知道自己上不去。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秤上认不出来。而他不肯承认这一点。他把秤杆擦干净，又把秤砣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