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九十二章

顺

陆拾到了城西。天刚亮。铁道上有雾。雾从铁轨上升起来,把远处的电线杆淹了一半。铁轨上有一层薄霜。霜在雾里看不出白,只让铁轨显得更黑。

有一列货车停在不远处,车皮是空的。车厢的门开着,风从车厢里穿过去。地上有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贴着地跑。跑到铁轨边上,停住。风一停,它就不动了。

院子里的铁山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狗趴在门口,听见脚步,抬了一下头。抬完,又趴下去。院门是开的。里面的灯亮着。院门开着。老石在院子里,正在往铁山上搬东西。

“石长顺。”

老石的手停了一下。停完,继续搬。

“石长顺。”

“您说。”

“我来了。”

“来了就干活。”

陆拾走过去,帮他把一块铁皮抬上车。抬完,他又叫了一声。

“石长顺。”

“你叫上瘾了。”

“叫一遍算一天。”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说的。”

“哪个老石。”

“你。”

老石愣了一下。

“我叫石长顺。”

“正是。”

“那你刚才说'老石说的',说的是谁。”

陆拾站在铁山底下,看着他。

“说的是二十年前那个把名字划掉的人。”

老石没有说话。那天上午,他们一起把铁山上的东西分了三堆。一堆是铁,一堆是铜,一堆是能卖的旧电器。分到中午,老石坐在台阶上喝水。

“小子。”

“你说。”

“你今天叫了我几遍。”

“我数着呢。”

“几遍。”

“十遍。”

老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缸子。

“我应了几遍。”

“十遍。”

“每一遍都应了?”

“每一遍都应了。”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石长顺。”

“石长顺。”

“我在听。”

“你应得比昨天快。”

老石抬起头。

“有吗。”

“有。”

他把缸子放下。

“小子。”

“嗯,你说。”

“我今天早上起来,想起一件事。”

陆拾抬起头。

“什么事。”

“我娘叫我。”老石说,“我听见她叫我。”

“她叫你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她叫你什么。”

“她叫我长顺。”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把地上的锯末吹起来。

“什么时候叫的。”

“我也说不上。”老石说,“就那么一句,一晃就没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我小时候。”老石说,“天黑的时候,她在门口喊,长顺,回来吃饭。”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伸进兜里摸那张纸,摸到又松开。

“老石。”

“石长顺。”

“石长顺。”

“接着讲。”

“这是你二十年想起来的第一件事。”

“第一件。”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老石抬起头。

“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名字在往回走。”

老石没有说话。

“名字回来了,事情就往回走。”陆拾说,“一天回来一件。”

“一天一件。”

“一天一件。”“一年三百六十五件。”

老石低下头。

“我记性不好。”

“我记性好。”陆拾说,“你想不起来的,我给你记着。”

那天下午,陆拾回了解放路。他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陆平”三个字在最下边。下面还有一片空白。他把铅笔拿起来,悬在那片空白上方。

悬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了。

“我不写。”

他对着账本说。

“我一个字都不写了。”

他把账本合上。账本的封皮是硬纸的,四角包着布。布已经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纸板。他把账本压在桌上,用两只手按着。按了很久。桌上的台灯照着他的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那是第一天搬假肢的时候划的。就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账本的最后一页,那片空白上,有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也不是爷爷的。

是很小的铅笔字,写得很淡。两个字。换我。陆拾坐在桌前,手按在桌面上。屋里很静。墙上的秤,动了一下。秤砣滑了半格。不是一格。是半格。陆拾站起来,走到秤底下。

秤砣从三,滑到三和四之间。他仰着头,看了很久。半格。这本账记了这么多回,从来没有半格。

“换我。”

他念了一遍。秤没有动。

“换我。”

还是没有动。他站在秤底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两个字不是给他看的。是给账本自己看的。他把手按在秤杆上,木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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