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写不写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太阳从铁山上压下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老石坐在暗的那一半。院子中间有一个水缸,缸里的水是绿的。
水面上浮着一层藻。缸边搭着一块木板,板上放着一把瓢。瓢是半个葫芦做的。葫芦的皮已经磨掉了,露出里头的白。瓢的边上有一个缺口。缺口是用刀削的,削得很平。
水缸底下沉着一层泥。泥里有一个东西,反着光。是一个瓶盖。一只猫从墙头上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下,看他们。看了一眼,接着走。屋檐下挂着一串东西,用绳子串着,看不清是什么。
风一来,那串东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老石坐在暗的那一半。
“老石。”
“我在听。”
“我算过了。”
“算什么。”
“写一个名字,少一年。”
老石抬起头。
“你要写我?”
“我不写。”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写了,你就得停。”
老石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能停。”陆拾说,“你才四十五。”
“我不怕停。”
“我怕。”
老石看着他。
“你怕什么。”
“我怕你停了,这二十年就没人记得了。”
老石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你记着我爷爷。”陆拾说,“你要是停了,他也停了。”
院子里很静。
“老石。”
“嗯,你说。”
“你这二十年,替他记着十七个人。”
“十七个。”
“十七个人,现在就剩你一个人记着。”陆拾说,“你要是停了,他们全散了。”
老石低下头。
“所以我不能写。”
“你不能写。”
“那我这名字,就白找了。”
陆拾站起来。
“没白找。”
“怎么没白找。”
“因为你知道了。”
老石抬起头。
“知道了有什么用。”
“有用。”陆拾说,“名字不是写在纸上才算的。”
“那怎么才算。”
“叫出来才算。”
老石没有说话。
“你自己说的。”陆拾说,“名字是叫出来的,不是挑出来的。”
“我自己说的。”
“所以从今天起,我叫你石长顺。”
老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别叫。”
“怎么会。”
“不习惯。”
“叫几天就习惯了。”
“我叫了二十年老石。”
“那就再叫二十年石长顺。”
老石低下头。
“小子。”
“接着讲。”
“你为什么非要叫。”
陆拾站在院子里,站在明暗交界的那一线上。
“因为我爷爷没叫成。”
老石抬起头。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一辈子叫别人。”陆拾说,“他叫了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的名字都没给自己叫过。”
“那是他自己的事。”
“不对。”陆拾说,“那是我们的事。”
“我们?”
“我,你,他。”陆拾说,“我们三个,谁都没被人好好叫过。”
老石坐在铁山脚下,没有说话。
“他没人叫,所以他把自己押出去了。”“你没人叫,所以你把名字划了。”“我没人叫,所以我每天早上要看手心。”
陆拾往前一步。
“现在我从你这儿开始。”
“从我叫起。”
老石坐在铁山脚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抬头。
“小子。”
“你说吧。”
“你要叫多久。”
“叫到你能自己叫自己。”
“我自己叫自己?”
“是这么回事。”陆拾说,“你自己在心里叫一声,应一声。”
老石抬起头。
“这叫什么事。”
“这叫有人。”
院子里的猫跳下墙头,落了地,没有声音。一个人有了名字还不够。得有人应。应不上,名字就是三个字。他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