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名字
陆拾带着一张薄纸回了城西。纸是拷贝纸,很薄,透光。薄得能看见手指的影子。他一路上把纸夹在一本书里,没有折。到城西的时候,纸边还是有一点卷。
他用指甲把卷边压平。压平,又卷起来。第二次,他用手指按着,一直按到桌边。
“老石。”
“嗯,你说。”
“我要拓一样东西。”
“拓什么。”
“拓你名字。”
老石坐在铁山脚下,没有说话。
“拓谁的名字。”
“石长顺。”
老石抬起头。
“拓那个干什么。”
“拓出来,你就看得见了。”
“我看得见字有什么用。”
“看得见,才知道那三个字是你的。”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把纸铺在桌上,从包里拿出户口簿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石长顺”三个字后面有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有一道手划的痕。是很浅的一道。
不是钢笔划的。是圆珠笔划的,划了两遍。第一遍很轻,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上。
“老石。”
“接着讲。”
“你自己划的时候,划了两遍。”
“两遍。”
“第一遍你不敢用力。”
老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第二遍呢。”
“第二遍用力了。”
“为什么用力。”
“因为第一遍没划掉。”
陆拾把纸覆在复印件上。
“别说话。”
他开始涂。铅笔的侧面在纸上走,很轻。涂第一遍,什么都没出来。涂第二遍,“石”字出来了。涂第三遍,“长”字出来了。涂第四遍,“顺”字还剩一半。他又补了一遍。三个字齐了。
石长顺。陆拾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老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动。
“老石。”
“你说吧。”
“你看。”
他把纸递过去。老石伸手接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大抖。是那种指尖在抖,纸跟着颤。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三个字是什么。”
老石没有说话。
“你念一遍。”
“我不念。”
“为什么这么说。”
“念了就是他。”
“他本来就是你。”
老石的手停在纸上。
“念了以后呢。”
“念了以后,这三个字就归你了。”
“归我干什么。”
“归你,你才能用。”
老石没有说话。
“名字是拿来用的。”陆拾说,“你连叫都不叫,怎么用。”
老石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念了以后,我还能忘吗。”
“能。”
老石抬起头。
“那念它干什么。”
“忘了再念。”
老石看着他。
“你要念多少遍。”
“念到你不用我提醒。”
风从院子里进来。
“念到你听见'石长顺'三个字,自己会回头。”
老石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那得好久。”
“我知道。”
“我记性不好。”
“我记性好。”陆拾说。
老石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
“石。”
“您说。”
“长。”
“你说。”
“顺。”
“我在听。”
念完,他没有说话。陆拾蹲在他面前。
“你本来就是。”
老石低下头。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用手压平。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石。”
“嗯,你说。”
“长。”
“接着讲。”
“顺。”
“你说吧。”
念完,他没有说话。院子里有一只鸡在墙根下刨土。刨一下,抬头看一眼。
“老石。”
“您说。”
“你知道这三个字里,哪个字最难吗。”
老石抬起头。
“哪个。”
“顺。”
“怎么会。”
“因为你这一辈子,一点都不顺。”
老石低下头,看那张纸。
“顺是我爹起的。”
“我知道。”
“他希望我顺。”
“我知道。”
“我不顺。”老石说,“我比谁都不顺。”
陆拾没有说话。
“可他还是起了这个名。”
“他起这个名,是因为他想让你顺。”
老石抬起头。
“那我这样,算不算对不起他。”
“不算。”
“怎么。”
“因为你活到了四十五。”
老石愣了一下。
“活到四十五,就算对得起?”
“算。”陆拾说,“他 1999 年没的,那年你十八。他要是知道你活到四十五,他会高兴的。”
老石低下头。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折完,塞进贴身的口袋。
“小子。”
“你说。”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叫什么。”
“接着怎么样。”
老石抬起头。
“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拾蹲在他旁边。
“不知道就慢慢想。”
“慢慢想。”
“一天想一件。”陆拾说,“想出来的,告诉我。”
老石抬起头。
“我告诉你,你记着?”
“我记着。”
“你记在哪儿。”
“记在这儿。”陆拾指了指自己的头。
老石看着他的头。
“能记住多少。”
“记到记不住为止。”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一个人找回名字,不是找回三个字。是找回一件一件被忘掉的事。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上那道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