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三道
老石蹲在床架底下,看了很久。
“三道。”
“三道。”
“勾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
“划只有三道。”
陆拾把手电递给他。老石接过去,照着那三道划。第一道在最左边,很浅。浅得像一道划在纸上的印子。第二道在中间,深一点。刻下去的时候,砖面上崩了一小片。
崩下来的那片砖渣,还在。砖渣卡在缝里,四十年没动。砖渣是青灰色的,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落着灰。灰很细,像面粉。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砖渣。砖渣没有动。
卡得很死。第三道在最右边,最深。深到砖面上有一道沟。沟里积着一层灰。积灰的颜色比别处深。第二道在中间,深一点。第三道在最右边,最深。
“第一道是哪年的。”
“我说不上来。”老石说,“砖上没写日期。”
“那你怎么知道哪道是哪年的。”
“因为深浅。”老石说,“越到后头,刻得越狠。”
陆拾蹲在那儿。
“第一道,1979 年。”
“谁跟你说的。”
“他 1979 年开始干。”陆拾说,“第一年就划了一道,说明他上手第一年就错了。”
老石没有说话。
“第二道,1983 年。”陆拾说,“中间隔四年。”
“第三道,1986 年。”
“1986 年 12 月 19 日。”
老石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没错。”
“第三道就是那一天。”
“就是那一天。”
陆拾伸手,摸了摸第三道划。划痕的末端是圆的。不是刻圆的。是磨圆的。
“老石。”
“你说吧。”
“这一头,被磨过。”
老石凑过来看。
“磨过。”
“磨得很平。”
“磨得很平。”
陆拾把手电调到最亮。光打在划痕末端,能看见一层很细的亮。那是人的手指摩出来的。
“一个人要磨多久,才能把砖磨成这样。”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您说。”
“你 2003 年见过他蹲在这儿吗。”
老石想了想。
“见过。”
“蹲了多久。”
“一夜。”
“一夜。”
“一夜。”老石说,“他坐在床架上,从晚上坐到天亮。”
“干什么。”
“就这么坐着。”老石说,“有时候伸手摸一下砖。”
“摸哪儿。”
“摸那三道划。”
陆拾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这块砖别撬。”
“还有呢。”
“还有一句。”
“哪一句。”
老石抬起头。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错了三回。”
“再往后。”
“然后他说,第三回最不该错。”
“为什么最不该。”
“因为第三回,他自己也在场。”
陆拾愣了一下。
“他也在场。”
“他也在场。”老石说,“他说那天他去了城北。”
“他去城北干什么。”
“送人。”
“送谁。”
老石看着他。
“他没说。”
院子里很静。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声音很长。
“老石。”
“你说。”
“他走的那天,鞋呢。”
老石抬起头。
“你怎么问这个。”
“我一猜。”
老石低下头。
“鞋脱在门口了。”
“脱在门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光着脚走的。”老石说,“他把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
陆拾站在院子里。
“他 1987 年走的时候,也脱鞋了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
“他 2003 年回来的时候,穿鞋了吗。”
“穿了。”
“什么样的鞋。”
“布鞋。”老石说,“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那说明他这十六年一直在走。”
“一直在走。”
陆拾低下头。
“他这次走,为什么把鞋留下。”
老石没有说话。
“老石。”
“我在听。”
“因为他这次不打算走了。”
老石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他这次不是走。”陆拾说,“他是去停。”
风停了。
“停是什么意思。”
“停了就散了。”他自己说的。
老石蹲在床架底下,没有再说话。手电的光照着那块砖。勾有一百多个。划只有三道。一百多个勾里,每一个都是一个被送到的人。三道划里,每一个都是一个被留下来的人。
而留下来的人,最后都成了走的人。陆拾蹲在那儿。这块砖不是账。是碑。他蹲在那儿,用手指把第三道划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