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床板
老石那张床,在屋里最里头。屋里的地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墙角有一堆东西,盖着油布。油布上落着灰。屋梁上挂着一个灯泡,灯泡上缠着蜘蛛网。窗户只有一扇,窗框是铁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已经黄了,字看不清了。老石那张床,在屋里最里头。是一张木板床,四条腿,床板上铺着一层旧棉絮。
“这张床是你师傅的?”陆拾问。
“对,是我。”老石说,“他睡这张,我睡那张。”
“他那张呢。”
老石指了指墙角。墙角堆着杂物,上面盖着一块油布。
“那张床还在?”
“在。”
“为什么不用。”
“用不着。”
陆拾走过去。他把油布掀开。油布底下是一张床架,铁管的,锈了。床板不在。
“床板呢。”
“烧了。”
“为什么烧。”
“他走的那天才烧的。”老石说,“他说床板脏了。”
陆拾站在那儿。
“他自己烧的?”
“他自己烧的。”
“烧在哪儿。”
“院子里。”
“烧完呢。”
“烧完他就走了。”
陆拾看着那张空床架。
“老石。”
“您说。”
“他交完账的第二天走的。”
“第二天。”
“他晚上睡哪儿。”
“睡我这张。”老石说,“他把他的床让给我了。”
“怎么。”
“他说他的床硬。”
陆拾低下头。
“老石。”
“你说。”
“你师傅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老石在床边坐下。
“说过一句。”
“你说什么。”
“他说,这张床,你别拆。”
“别拆?”
“别拆。”老石说,“他说,床底下有东西。”
陆拾抬起头。
“什么东西。”
“我没看。”
“为什么没看。”
“因为他说别拆。”老石说,“我就一直没拆。”
陆拾看着那张床。
“老石。”
“我在听。”
“这张床,你睡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一次都没往底下看。”
“一次都没有。”
陆拾蹲下去。
“我现在要看。”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把床板抬起来。床板很沉。抬起来的时候,底下掉出一些灰。灰是黑的,落了一层。他把床板靠在墙上。床板很沉,靠在墙上的时候“咚”了一声。
板面是松木的,木纹很粗。板子上有汗渍,一片一片,成了深色。那是人睡了二十三年压出来的。床架有四个角,每个角上都垫了一块砖。砖是老青砖,比现在的砖窄。
砖面上有灰,灰里混着铁屑。铁屑是黑的,亮的一点一点。床架的横梁上,有一道很长的锈迹。锈迹从这头一直拉到那头。三块砖是整的。第四块缺了一个角。
床架底下是一层砖。砖上落着灰,灰很厚。他用手指把灰扫开。扫开一片,露出底下的砖。砖面上有东西。不是灰。是刻痕。刻痕很浅,一道一道。他拿手电照过去。
那一片刻痕,全是同一种形状。一个小小的勾。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砖。陆拾蹲在那儿,没有动。
“老石。”
“嗯,你说。”
“你过来看。”
老石走过来,蹲下。他看见那些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勾。”
“勾。”
“送到的记号。”
陆拾把手电往旁边挪了挪。砖的另一头,有另一种刻痕。是一道一道横划。划得很深,把砖划出了一道沟。
“划。”
“划。”
“送错的记号。”
陆拾蹲在床架底下,手电照着那块砖。勾有一百多个。划只有三道。三道划,刻得比勾深三倍。每一道划的末端,都被磨平了。磨得很平。像有人把大拇指,在上面蹭了很多年。
“老石。”
“接着讲。”
“这一道,他磨了多少年。”
老石没有回答。
“二十三年?”
“他睡了六年。”老石说,“我睡了二十三年。”
“那他磨了六年。”
“我磨了二十三年。”
陆拾回过头。
“你也磨过?”
老石伸出右手。伸出的是大拇指。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块茧。茧很厚,颜色发黄。磨这块砖的,不止一个人。他把自己的拇指按在那块茧上比了比,比他的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