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十九年
沈砚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城西货运线 12 号,1981 年到 2003 年的户籍变更记录。”
“查到什么。”
“查到三条。”
陆拾低下头。1981 年 5 月 3 日,石长顺出生登记。1999 年 12 月 8 日,石广林死亡注销。2003 年 4 月 17 日,石长顺迁出未落。
“三条。”陆拾说。
“三条。”沈砚说,“1981 到 2003,二十二年,只有三条。”
“中间十九年,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陆拾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一个人十九年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上学。”
“没有。”
“没有工作。”
“没有。”
“没有看病。”
“没有。”
“那他十九年在干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沈砚。”
“你说吧。”
“1999 年 12 月 8 日,他爹死。”
“是我。”
“那年他十八。”
“十八。”
“十八岁死了爹,四年后把名字划了。”
“四年后。”
陆拾把纸放下。
“中间那四年,他在干什么。”
“这个查不到。”
“查得到。”
“怎么查。”
“问人。”陆拾说,“城西货运线 12 号,那一片现在还有几户没搬。”
沈砚看着他。
“你要去问。”
“要去。”
“那片是棚户区,2010 年拆了一半。”
“拆了一半还有一半。”
“剩的都是老人。”
“老人记得。”陆拾说,“老人记得比档案多。”
下午三点,两个人去了城西货运线。坐的是公交车,两站就下。下车以后要走一段。路是柏油的,柏油裂了很多道,裂缝里长着草。路两边是空的,有几栋拆了一半的楼,钢筋露在外面,锈成暗红色。
再往前就是围挡。围挡有两米多高,一节一节接起来。接缝的地方用铁丝绑着。铁丝有的断了,垂下来。12 号在一片围挡后面。围挡是蓝铁皮的,上面刷着“安全生产”四个白字。
围挡有一处被人掰开了一个口子。两个人从口子里钻进去。里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平房。平房的墙是红砖的,砖缝里填着水泥。水泥掉了很多,露出砖的棱角。
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写着“拆”字。
“拆”字是红漆写的,有的写了一半。
地上是土路,一下雨就烂。现在是晴天,土路是硬的,走上去有声音。路中间有一条排水沟。沟是明沟,沟里积着黑水。平房顶上压着砖头。有几家的门开着,门里坐着人。
第一家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韭菜。第二家门关着。第三家门口蹲着一条狗。第四家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老头,正在修收音机。
“大爷。”
老头抬起头。
“干什么。”
“问个事。”
“问。”
“12 号那家,姓石的,您认得吗。”
老头的手停在收音机上。
“哪个石。”
“石广林。”
老头没有说话。
“他有个儿子。”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
“他没有朋友。”
“现在有了。”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收音机放在地上。
“你们进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窗户,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胶带粘的。胶带已经黄了。屋里的家具很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的门掉了一扇,靠在旁边。桌上有一个暖瓶,暖瓶的漆掉了一半。地上有一双拖鞋,鞋头朝着床。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老头搬了两张板凳出来。
“坐。”
两个人坐下。
“石广林是我邻居。”老头说,“住了二十年。”
“他儿子呢。”
老头没有说话。
“大爷。”
“他儿子叫长顺。”
“他什么样。”
老头想了很久。
“他不出门。”
“不出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出门。”老头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见过他三回。”
陆拾抬起头。
“三回。”
“三回。”
“二十年三回。”
“二十年三回。”老头说,“第一回是他爹出殡那天。”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他爹死后第二年。”老头说,“他出来倒水。”
“第三回。”
老头没有说话。
“第三回。”
“第三回是他走的那天。”
“哪天。”
“2003 年 4 月。”老头说,“那天早上,他背着一个包,从那扇门里出来。”
“他往哪儿走。”
“往东。”
“东边是什么。”
“铁道。”
陆拾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去交个东西。”
陆拾站在屋里,手贴着裤缝,感觉到布的温度。
“什么东西。”
“不清楚。”老头说,“他走的时候,包是瘪的。”
“瘪的?”
“瘪的。”
“一点都不鼓?”
“一点都不鼓。”老头说,“我看着他走的,包贴在背上,也是瘪的。”
陆拾站在那儿。一个人出门交东西,包里可以什么都不装。因为他要交的,是他自己。他把那个日期写在本子上,写完又圈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