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二〇〇三年四月
从派出所出来,陆拾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是水泥的,边角被踩得发亮。台阶底下是一条小街。街很窄,两辆车过不去。路边摆着几个摊子,摊子上盖着塑料布。
有一个摊子是卖早点的,蒸笼还冒着气。蒸笼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刷锅。水泼在地上,地上冒起一点白烟。街上有个卖菜的,蹲在三轮车旁边,车斗里是剩的白菜。
白菜叶子上落着灰。有个小孩在他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块钱。卖菜的看了一眼,挑了一棵小的递过去。小孩接过去,跑了。太阳很大。陆拾坐在台阶上,把复印件摊在膝盖上。
纸有点热。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一张纸,正面写着一个人,背面什么都没有。太阳很大。他掏出手机,给老石打电话。响了很多声。
“喂。”
“老石。”
“我在听。”
“我查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查到什么。”
“你叫石长顺。”
那边没有说话。
“你爹叫石广林,你娘叫李桂芝。”陆拾说,“户口在城西货运线 12 号。”
还是没声音。
“老石。”
“嗯,你说。”
“你听着吗。”
“听着。”
“2003 年 4 月 17 日,你自己去派出所把名字划了。”
电话那头有铁轨的声音。
“我自己划的。”
“你自己划的。”
“我为什么划。”
“这个我不知道。”陆拾说,“档案上只写了'本人申请'。”
风从电话那头过来。
“老石。”
“接着讲。”
“你 2003 年 4 月之前,在干什么。”
“我不记得。”
“一点不记得?”
“一点也不记得。”
陆拾坐在台阶上。
“老石。”
“你说吧。”
“我去找你。”
“你来吧。”
半个钟头以后,他到了城西。老石坐在院子里,铁山脚下。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你来了。”
“来了。”
“坐。”
陆拾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石长顺。”陆拾说。
老石没有说话。
“石长顺。”
“别叫。”
“怎么。”
“不习惯。”
“叫几声就习惯了。”
老石把烟捏断了。
“小子。”
“您说。”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要是叫石长顺,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陆拾没有说话。
“我这二十年,是给别人记事的。”老石说,“要是叫回石长顺,那些事就都不是我的了。”
“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知道。”
“可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老石说,“记住了,就扔不掉。”
陆拾低下头。
“老石。”
“你说。”
“你 2003 年为什么划自己的名字。”
老石没有说话。
“你想想。”
“我想不起来。”
“那你怎么划得下去。”
老石抬起头。
“这个我倒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站在一个窗口前面。”老石说,“窗口是玻璃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写'办理户籍'。”
“再往后呢。”
“然后我把笔拿起来。”老石说,“笔是拴在绳子上的,绳子很短。”
“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呢。”
“写完,我说了一句话。”
陆拾往前探了探身子。
“什么话。”
老石低下头。
“我说,这个名字我不要了。”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
“窗口里的人问我为什么。”
“你怎么答。”
“我说,我要换个活法。”
陆拾坐在铁山脚下。
“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老石说,“我说完那句话,窗口里的人看了我一眼。”
“接着呢。”
“然后他就把章盖了。”
院子里很静。
“老石。”
“我在听。”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为什么要换个活法。”
老石抬起头,看着铁山。
“这个我说不准。”
“一点都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
“可笑吧。”老石说,“连为什么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个活法。”
陆拾没有说话。
“小子。”
“嗯,你说。”
“你别查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查出来的,我不一定想要。”
陆拾转过头。
“你不想要,我也得查。”
“怎么会。”
“因为你把名字给我了。”
老石抬起头。
“什么话。”
“你把名字划了,才有人能接着记事。”陆拾说,“你要是不划,这二十年你记不住。”
老石看着他。
“你怎么晓得的。”
“我拿不准。”陆拾说,“我猜的。”
风停了。
“老石。”
“接着讲。”
“我猜,你划名字那天,是你师傅让你划的。”
老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陆拾见过。那是他自己每天早上做的动作。陆拾站在院子里。老石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一下,不是习惯。是学来的。
学谁的呢。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时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