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子
城西派出所的户籍室在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磨得发亮。墙裙刷着绿漆,漆面上有一道一道的鞋印。二楼走廊有三间屋子,门都开着。第一间是值班室,里面有人打电话。
第二间锁着门。第三间就是户籍室。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办理户籍请取号”。取号机上落着灰。城西派出所的户籍室在二楼。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铁柜,柜子上贴着年份。
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印机,盖着一块蓝布。打印机是老式的针式的,走纸的时候会“咔咔”响。蓝布上有一道油渍,油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桌子上的东西摆得很整。
一个笔筒,一个印台,一摞表格。表格的边角卷起来。桌子底下有一个纸箱,箱口敞着,里面是旧文件。蓝布上落着一层灰。值班的民警姓吴,四十来岁,头发很短。
“查谁。”
“查一户。”陆拾说,“石广林。”
“哪个石。”
“石头的石。”
“哪个广。”
“广大的广。”
“哪个林。”
“树林的林。”
吴民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
“有。”
“哪一年注销的。”
“没注销。”
陆拾抬起头。
“没注销?”
“没注销。”吴民警说,“石广林,1981 年生人,城西货运线 12 号,2003 年迁出。”
“迁出?”
“迁出。”
“迁到哪儿。”
“迁往地一栏写着:本市。”
“本市哪儿。”
“没写。”
陆拾站在桌前。
“没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迁出去了,但没落下。”吴民警说,“这种叫'迁出未落'。”
陆拾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听过这个词。上个月,他为了母亲的名字,听过同一句话。
“那他本人在哪儿。”
“查不到。”吴民警说,“系统里没有他的新地址。”
“那这一户现在算什么。”
“算空户。”
“空户能留多久。”
“留着。”吴民警说,“一直留着。反正也没人用。”
陆拾站在那儿。
“我能看看那一户的成员表吗。”
吴民警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儿子的朋友。”
“他儿子叫什么。”
陆拾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他儿子叫什么,怎么是他儿子的朋友。”
“他儿子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吴民警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说什么。”
“他儿子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吴民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张表。户主:石广林。配偶:李桂芝。子:石长顺。女:(无)陆拾的手指停在“石长顺”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后面有一道横线。横线是打印的。打印的横线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打印的。是手划的。
“这一道是什么。”
吴民警凑过来看。
“划掉了。”
“划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销了。”
“销了为什么还留着字。”
“销户不是删字。”吴民警说,“销户是在名字上划一道,表示这个人不在这户上了。”
“那他上哪儿去了。”
“系统里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人没了。”吴民警说,“不是死了,是没了。”
陆拾站在桌前,手按在纸边上,纸被按得翘起来。
“这一道,是谁划的。”
吴民警点了几下鼠标。
“2003 年 4 月 17 日。”
“谁来的。”
“本人。”
陆拾抬起头。
“本人?”
“本人。”吴民警说,“来办的人签字是'石长顺'。”
“他自己划掉自己的名字。”
“他自己划掉自己的名字。”
屋里静了下来。打印机那边“咔”了一声,是纸卡住了。吴民警伸手去弄。弄了两下,把纸抽出来。
“小伙子。”
“您说。”
“这个人还活着吗。”
陆拾站在那儿。
“活着。”
“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划了。”
陆拾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问他。”
“他不记得了。”
吴民警的手停在纸上。
“不记得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划过。吴民警把复印件装进一个塑料袋,封了口。
“小伙子。”
“你说。”
“一个不记得自己划过名字的人,多半也不记得别的。”
陆拾站在桌前。
“他记得别的。”
“记得什么。”
“记得别人的。”
吴民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世上有些名字,是自己划掉的。划掉以后,得靠别人一笔一笔找回来。他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按出一个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