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在
他给她买了一碗粥。粥是从院门口的小店买的,装在一个纸碗里。纸碗上印着红色的字。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不吃。
“吃点。”
她把头转开了。他把勺子放下。
“那我放着。”
粥放在窗台上,热气一点一点散了。下午三点,护工来送水。她推门进来,看见陆拾还坐在那儿。
“你还没走。”
“没走。”
“她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
护工把水放在床头。
“她这个人,你别指望。”
“我知道。”
“十二年,一个字都没有。”
“我知道。”
护工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跟她说了一上午?”
“说了一上午。”
“说什么。”
“说我自己的事。”
护工看了她一眼。
“她听得懂吗。”
“我说不上来。”
护工走了。屋里剩下两个人。陆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阿姨。”
她还在看手心。
“我跟你说个事。”
没有反应。
“我爷爷叫陆德昌。”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 2009 年走的。”
她把攥着的手放开了一点。
“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信上写:别学我。”
她抬起头。
“我一直不明白。”
她没有说话。
“现在有点明白了。”
陆拾把信封放回口袋。
“他不是让我别干这一行。”
“他是让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搭进去了。”陆拾说,“他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押出去,一半寄在别人身上。”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图什么。”
屋里很静。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阿姨。”
她转过头。
“你说他图什么。”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陆拾没有动。
“你说什么。”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陆拾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
她张开嘴。喉咙里有声音,很哑,很轻。
“……在。”
陆拾愣在那儿。
“什么话。”
“在。”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
“在。”
陆拾坐在椅子上,手掌贴着膝盖,掌心是热的。
“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
“我……在。”
陆拾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是这么回事。”
他说。
“你在。”
她把手抬起来,摊开。手心里的字还在。青灰的。跟那块旧的印子并排。陆拾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他自己手心里那两个字,还在。也很淡。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出场那年二十三。写奶奶,二十二。写父亲,二十一。写母亲,二十。写她,十九。四次。四次都是自己愿意的。一个人不需要被很多人记住。
一个人记住,就够了。下午四点,他离开福利院。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203 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那人影没有看窗户。是在看他。他抬了抬手。那个人影也抬了抬手。
回家的路上,他给老石打了个电话。
“老石。”
“您说。”
“她说话了。”
那边静了很久。
“说什么。”
“她说'在'。”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铁轨的声音。
“老石。”
“你说。”
“你的名字,我帮你找。”
“不用了。”
陆拾停下脚步。
“怎么会。”
“因为我刚才想了一下。”老石说,“我好像记起来一点。”
“记起什么。”
“记起一个字。”
“哪个字。”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风从电话那头过来。
“石。”
“石什么。”
“石广林。”
陆拾站在路边。
“你确定?”
“不确定。”老石说,“可我想起来了,我爹叫这个名字。”
风停了。
“老石。”
“我在听。”
“那你叫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陆拾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了。
“我拿不准。”
“你刚才不是说……”
“那是我爹的名字。”老石说,“我想起来了,我爹叫石广林。”
陆拾站在路边,没有说话。
“我自己的,还是没想起来。”
电话那头有铁轨的声音,很长。
“老石。”
“嗯,你说。”
“那你现在,算谁。”
老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就是那个抄账的。”
他说完,挂了。陆拾站在路边,把手机放下来。天开始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石说,他抄完第一本的时候,就记不住自己了。那是 2003 年。
2003 年之前,他有名字。2003 年之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抄给了别人。而那个“别人”,是他师傅。陆拾站在路边,抬起头。天上有几颗星。他忽然明白,这笔账还没完。老石的名字,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站在路边,把手机放回口袋。风从街那头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石说他 2003 年接的手。2003 年之前,他在城西跟他师傅干。他师傅叫何广志。
何广志 1987 年失踪,2003 年回来,交了账,第二天就不见了。那么 2003 年之前,老石是谁的徒弟。一个 1987 年就失踪的人,怎么会在 2003 年收徒弟。陆拾站在路灯底下。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粥碗收了,碗底还剩半碗。他忽然明白:老石的名字,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城里。它跟何广志一样,失踪了三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