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写
他在城西住了一夜。床是折叠床,铁架子,铺一床薄褥子。褥子上有一股潮味。老石给他找了一条毯子,毯子是军绿的,边上磨破了。夜里,铁轨上过了三趟车。
第一趟是两点多,很长,过了大概两分钟。第二趟是四点多,很短。第三趟是五点多,天快亮的时候。每一趟车过,床都跟着抖。抖完,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狗在动。
他在城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他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陆。写完,他看着那个字。然后他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在。写完,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老石。”
“你说吧。”
“这个字行不行。”
老石凑过来看。
“在。”
“在。”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就是'在'。”陆拾说,“她这四十年,没人在。现在有人在。”
老石没有说话。
“她不认字。”陆拾说,“可她听得见。”
“听不见名字的意思。”
“听得见有人叫她。”
老石把烟点上。
“行。”
上午十点,他回了福利院。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她还是在窗户那儿坐着。
“阿姨。”
没有反应。陆拾走过去,把椅子搬到她对面,坐下。
“我给你起了一个名字。”
她看着窗户。
“叫陆在。”
她没有动。
“陆是我的姓。”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在是在不在的在。”
她慢慢转过头。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嘴。
“陆在。”
陆拾念了一遍。
“陆在。”
他又念了一遍。她看着他。眼睛睁着,一眨没眨。
“我知道你听不见名字的意思。”陆拾说,“我就想你听个熟。”
她没有反应。
“我每天来。”陆拾说,“我每天叫你一遍。”
她还是看着他。
“你要是不愿意,就摇头。”
她没摇头。陆拾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铅笔很短,笔杆上缠着胶布。
“我给你写在手上。”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手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把她的手掌摊开。掌心那块墨印就在那儿,青灰色的,方的。他把铅笔的尖对准那块印子。
“我给你写在旁边。”
他写。第一笔,一横。第二笔,一竖。第三笔,一横。在字写完,他抬起头。铅笔的芯有点钝,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灰。他用指腹把那道灰抹匀。抹完,他的手没有拿开。
就按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外面刚进来。一个人的手可以凉成这样。而这只手,还要再凉多久,没人知道。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合起来。攥住。陆拾坐在那儿,没有动。
“陆在。”
他念了一声。她没有应。
“陆在。”
他又念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坐在那儿,看着她攥着的手。然后他低下头,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 1986 年 12 月 19 日。第二条。城北陆某,送来一人。后面是空的。他把铅笔的尖对准那一片空白。
手在抖。
“老石说,写进去,你就得走。”
她攥着手,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铅笔尖在纸上停着。
“可我要是再让你挂四十年。”陆拾说,“我就不是人。”
他写。陆在。两个字写完,他退开半步。字很清楚。过了几秒,开始变淡。他看着。
“别淡。”
他心里念了一遍。
“别淡。”
字淡到只剩一层影子。然后,停住。他把账本合上。屋里很静。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在动。他抬起头。窗外有鸽子落在窗台上。鸽子走两步,头一点一点的。老石拿了一块饼,掰碎了,撒在窗台上。
鸽子飞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饼渣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老石看着那些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抹布擦了。擦完,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他抬起头。秤没有在这里。
城西的那杆秤在门框上。他看不见,可他心里知道,那杆秤动了。她还在看自己的手心。他把账本抱在怀里,站起来。
“阿姨。”
她抬起头。
“写完了。”
她没有说话。陆拾走到门口,回过头。窗外那棵树还在动。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可他还是在巷口拐了个弯,往城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