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起名
回城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灯很亮,有人在收摊。塑料筐在地上拖,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一个卖鱼的把水泼在地上,水在灯光下是白的。车过铁道口的时候,颠了一下。颠完,窗外的灯变成了橙色的。城西的路灯都是橙色的。回城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石在院子里烧水。铁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
“找着了。”
“找着了。”
“什么样。”
陆拾在台阶上坐下。
“瘦。”
“还有呢。”
“不会说话。”
“还有呢。”
“手心有字。”
炉子是那种老式蜂窝煤炉,炉膛里烧着三块煤。煤是黑的,烧到一半的地方是红的。炉门半开着,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老石的裤腿上。他把铁壶从火上提起来。
壶底“嗞”了一声,是水滴在煤上。
“什么字。”
“看不出来。”陆拾说,“洇进去了,只剩一个方的印子。”
老石提着壶,站在那儿。
“你爷爷写的。”
“谁跟你说的。”
“他给人写过。”老石说,“写手心里。”
“为什么写手心。”
“因为手心不会掉。”老石说,“写纸上会丢,写胳膊上会洗掉。”
陆拾抬起头。
“他写给谁。”
老石把壶放在地上。
“这个我说不准。”他说,“我抄的账上没有这个。”
“那你怎么知道他写过。”
“因为我抄到过一句。”
“哪一句。”
“'写手心。'”
陆拾站起来。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老石说,“在 1986 年 12 月 19 日那一页的最下边。”
“写在什么位置。”
“写在页脚。”
陆拾的手在兜里按了一下。
“页脚是干什么用的。”
“备注。”老石说,“写不下的时候,写在页脚。”
“备注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老石说,“就三个字,没有别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
“老石。”
“我在听。”
“我要给她起个名字。”
老石抬起头。
“起名字?”
“她现在叫陆桂英。”陆拾说,“福利院排字排的。桂英是别人给的字。”
“那你想怎么办。”
“给她起一个自己的。”
老石把炉子上的火拨了拨。
“小子。”
“嗯,你说。”
“名字要是别人给的,就不算自己的。”
陆拾没有说话。
“这是你爷爷说的。”老石说,“他当年不肯给她姓,就是这个道理。”
“那我奶奶给的呢。”
“哪来的。”
“我奶奶那个'秀云'。”陆拾说,“他给她名不给姓,那不也是他给的。”
老石不说话。
“他给的那半个,她用了四十年。”陆拾说,“可她用不了。因为那不是她的。”
“那你说怎么办。”
“给她一个能用的。”
老石把火钳放下。
“你凭什么给她。”
“凭我是她侄子。”
“侄子不够。”
“那凭什么。”
老石转过身,看着他。
“凭你能记住她。”
陆拾站在院子里。
“记住一个人,不是记一辈子。”老石说,“是一天一天记。记一天,算一天。”
“我记。”
“你记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认识她。”老石说,“你连她长什么样都刚知道。”
陆拾没有说话。
“名字是拿来用的。”老石说,“有人叫你,你应,这个名才是你的。”
“那我天天叫她。”
“她不应。”
“那我就叫到她应。”
老石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这会花多久。”
“不清楚。”
“可能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
老石低下头。
“行。”
“什么行。”
“你起吧。”老石说,“但我提醒你一句。”
“你说。”
“起了名,就得写进账。”老石说,“写进去,她就得走。”
陆拾站在院子里。
“走是什么意思。”
“她今年六十五。”老石说,“这个年纪,'走'不是坏事。”
陆拾没有说话。
“可你要是没想清楚,就别写。”老石说,“写了一半停手,比不写还难受。”
陆拾站在院子里。
“老石。”
“接着讲。”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一个。”
老石抬起头。
“起过。”
“起了什么。”
“起了三个。”老石说,“一个比一个不像。”
“哪个最像。”
“都没有。”他说,“名字不是挑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叫出来的。”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把炉子上的灰吹起来。陆拾站在那儿。名字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别人用的。而你总得有一个人,愿意一直叫你。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炉台边上,用一块石头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