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手心
走廊上有一张长椅,长椅的漆掉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椅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在看窗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房号。
他看见陆拾走过去,抬了一下头。抬完,又低下去。陆拾走进去了。屋里摆着两张床。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盖着被子,背对着门。靠窗那张床边有一张塑料凳,凳面裂了一道缝。
窗台很窄,上面积着灰。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墙是白的,下半截刷成了浅绿。绿漆刷得不齐,边上有一条波浪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积着几只死虫子。屋里很闷。屋里很闷。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雾。他走到床边,蹲下。她还在看窗户。眼睛没有转过来。
“阿姨。”
没有反应。
“陆阿姨。”
还是没有反应。陆拾蹲在那儿,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手背上的皮很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齐。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摊开。
手心朝上。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陆拾把手往前伸了伸。
“你看这个。”
她低下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手心翻过来。陆拾看见了。她的掌心里有一块印子。不是痣,不是老茧。是一块很淡的墨。墨已经洇进皮肤里了,成了青灰色。
那块的形状是方的。方的,像两个字。
“阿姨。”
她没有说话。
“你手里有字。”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谁写的。”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旁边。两只手并在一起。他的手是黑的。手背上有几道浅口子,是铁皮划的。指甲缝里全是灰。她的手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两只手放在一起,中间隔着四十一年。
攥得很紧。攥得像怕被人抢走。陆拾蹲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自己手心里那两个字,是墨写的,会淡。她手心里那块,是洇进去的,四十年了还在。
“阿姨。”
她把攥着的手放到膝盖上。然后又开始按。一下,一下。陆拾看着那个动作。那是她每天做的动作。不是按膝盖。是在确认手心里的东西还在不在。护工站在门口。
“她每天都这样。”
“我知道。”
“按一会儿就停,过一会儿又按。”
“我知道。”
“你认识她?”
陆拾蹲在床边,没有回头。
“我认识。”
“她是你什么人。”
陆拾看着那双攥着的手。
“她是我姑姑。”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上响。响完了,护工才开口。
“她家里没人。”
“有。”
“档案上是空的。”
“现在有了。”
护工没有说话。陆拾站起来。
“阿姨。”
她抬起头。
“我叫陆拾。”
她的眼睛停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的眼睛很浑。眼白是黄的,眼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翳。她看人的时候,不是看脸。是看一个地方,看一会儿,再换一个地方。
陆拾蹲在那儿,让她看。看了大概一分钟,她把手攥起来。陆拾明白了。她不是不理人。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看人。一个人四十年没有名字,连看人都会忘。
陆拾站起来。
“阿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明天再来。”
她没有动。陆拾走到门口,回过头。她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窗外的杨树叶子在动。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咔”了一声。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扶着墙。墙是凉的。
他站了很久。昨天晚上他还在想,找到她该说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什么都不用说。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