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三无
第一家福利院在城东。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绿漆。漆掉了很多,露出生锈的铁。门口有一个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院名和电话。牌子底下贴着一张通知,纸被雨打得起了皱,字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两排杨树,树干上刷着白灰。白灰刷到一人高,上头的树皮是灰黑的。树叶落了一地,落在水泥地上,扫成几堆。扫帚靠在树干上,扫帚头已经磨秃了。
第一家福利院在城东。院子里种着两排杨树,树叶落了一地。值班室的人在登记本上写字。
“你找谁。”
“找一个人。”
“叫什么。”
陆拾愣了一下。
“不清楚。”
那人抬起头。
“不知道名字怎么找。”
“她大概六十五岁。”
“六十五岁的我们这儿有二十多个。”
“她不会说话。”
那人放下笔。
“不会说话的有三个。”
“三个都是女的?”
“两个。”
“哪两个。”
“203 和 305。”
陆拾跟着护工上了楼。楼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尿,还有一点饭菜的味道。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都开了一个小窗,窗玻璃上贴着名字。203 的门牌上写着两个名字。
“陆桂英。”
“王秀兰。”
陆拾站在门口。
“哪个是后来送来的。”
护工翻了翻本子。
“陆桂英。”
“什么时候送来的。”
“2014 年 3 月。”
“谁送的。”
“派出所。”
“为什么送。”
“她在一个桥洞底下住。”护工说,“街道排查,报上来的。”
“送来的时候什么样。”
“瘦。”护工说,“皮包骨。身上一件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年。”
“有没有带东西。”
“有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什么。”
护工想了想。
“一个搪瓷碗,一把梳子。”
“还有吗。”
“还有一张纸。”
陆拾的手停在门框上。
“什么纸。”
“一张烟盒纸。”护工说,“上头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
“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上响。陆拾站在门口。
“你们就因为这个,叫她陆桂英?”
“不叫这个没法登记。”护工说,“总得有个名字。”
“桂英是你们起的?”
“我们起的。”护工说,“院里给三无人员起名,都是按着'桂''秀''兰'这些字排。”
陆拾站在门口。
“她自己说过什么吗。”
“没有。”
“一个字都没说过?”
“一个字都没有。”护工说,“十二年,一个字都没有。”
“她听得见吗。”
“听得见。”
“她知道你们叫她什么吗。”
“我说不上来。”护工说,“叫她她也没反应。”
“那她应什么。”
“什么都不应。”
陆拾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能进去看看吗。”
“能。”护工说,“她白天都坐着。”
门开了。屋里有两个人。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很瘦。瘦得脸颊都塌进去了。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是院里的。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窗外是一棵杨树。叶子在动。陆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是。”
“就是她。”
“她每天都在窗户那儿坐着?”
“每天。”护工说,“早上起来就坐,坐到晚上。”
“不睡?”
“睡。”护工说,“夜里睡。白天就这么坐着。”
“她看不看人。”
“不看。”
“从来不看你?”
“不看我。”护工说,“十二年,她没正眼看过一个人。”
陆拾站在门口,手垂下来。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一个动作。每隔一会儿,她的右手会抬起来,在膝盖上按一下。按完,放下。再过一会儿,又按一下。
陆拾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呼吸有点紧。那个动作他见过。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做。护工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动作。
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手心上有字。所以她每天按一下,确认还在。而她按了十二年。按了四千多天。陆拾站在门口,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等人来认她。
她是在等那个字自己长回来。陆拾站在门口。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