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借来的名字
去福利院之前,陆拾先回了一趟城西。城西的院子里堆着新柴。柴是拆房子拆下来的旧木料,有窗框,有门框,还有半截房梁。房梁上有墨线,是木匠弹的。
老石把木料锯成一段一段,堆在墙根下。锯末落了一地,黄黄的,像一层沙。院子里有一股新木头的味道。老石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很钝,劈下去只裂开一道口子。
“老石。”
“你说吧。”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陆秀云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老石把斧头放下。
“你爷爷起的。”
“你怎么晓得的。”
“账上写的。”老石说,“他送来的时候,报的名字是'陆秀云'。”
“可她本来没名字。”
“她本来没名字。”
“那他为什么起这个。”
老石擦了擦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他干脆不擦了。院子里的柴堆上落着一层锯末。风一来,锯末就动,动得像水。
“你想过没有。”
“想过。”
“你怎么想。”
陆拾站在院子里。
“我奶奶叫张秀云。”
“张秀云。”
“他给她起名'陆秀云'。”陆拾说,“陆是他的姓,秀云是我奶奶的名。”
“是我。”
“他把两个人的名字拆了,拼了一个给她。”
老石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老石把斧头靠到墙上。
“你自己想想。”
“我想不明白。”
“那我说。”
老石在台阶上坐下。
“1966 年你奶奶从苏北来,带了一个五岁的女娃。”
“那个女娃没户口。”
“没户口。”
“没户口的人,在城里活不下去。”老石说,“她不能上学,不能进厂,不能看病。”
“那怎么办。”
“得有个人认她。”
“谁认她。”
“你爷爷认了。”老石说,“他让她姓陆。”
“姓陆就够了?”
“姓陆不够。”老石说,“还得有个名。”
“所以他把奶奶的名字给她了。”
“给了半个。”老石说,“张是奶奶的姓,他没给。”
陆拾站在院子里。
“为什么不给姓。”
“因为给了姓,就是两个人重名。”
“重名会怎么样。”
“会顶。”老石说,“一个人重了另一个人的名,那个人就可能被顶掉。”
陆拾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所以他不敢给。”
“他不敢给。”
“他给了名,没给姓。”
“他给了名,没给姓。”
陆拾低下头。
“那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借的。”
“本来就是借的。”
“借了四十年。”
“借了四十年。”
院子里有一只鸡在墙根下刨土。风把地上的木屑吹起来。
“老石。”
“您说。”
“借来的名字,能算名字吗。”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说:
“算不算,得看有没有人叫。”
“这话怎么说。”
“一个人叫你的名字,你才有个地方站。”老石说,“没人叫,名字就是纸上三个字。”
陆拾站在那儿。
“她有人叫吗。”
“没有。”
“她有名字,没人叫。”
“她有名字,没人叫。”老石说,“所以她这四十年,站不住。”
风停了。
“老石。”
“你说。”
“那你呢。”
老石抬起头。
“我什么。”
“你的名字,有人叫吗。”
老石没有说话。
“你叫我'老石'。”他说,“别人也叫'老石'。”
“老石不是名字。”
“不是。”
“那你自己叫什么。”
老石低下头。
“我抄完第一本那年,还记着。”
“记得什么。”
“记得一个字。”老石说,“好像是'广'。”
“广。”
“广。”老石说,“我不敢往下想。”
“怎么。”
“因为一想,就想到我师傅。”
“你师傅叫何广志。”
“没错。”老石说,“我一想'广',就想到他。”
陆拾站在院子里。
“所以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想。”
“不敢想。”
“想了会怎么样。”
“想了,就分不清是谁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老石不是忘。是不敢想。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想了二十年,想到最后,连哪一段记忆是自己的都分不清。所以他干脆不想。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边上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