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七十八章

一九六一

档案馆的库房在一楼,没有窗。灯是白炽的,一排四根,有一根不亮。架子是铁的,一排一排,一直排到墙根。架子上是牛皮纸包,包上有编号,编号是打码机打的。

打码机的字很粗,压得纸凹下去。沈砚踩着梯子上去,取下来三个包。包上落着灰,灰上留着她刚才按的指印。她把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绳子是棉的,解开的时候“嗤”了一声。

沈砚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第一份是那张 1966 年的迁出证明的复印件。第二份是 1966 年的迁入登记表。第三份是空的。

“第三份是什么。”

“没有第三份。”沈砚说,“我把能查的地方都查了。”

“查了什么。”

“1966 年到 1986 年,本市所有带'陆'字的户籍。”沈砚说,“一共一千三百多户。”

“有没有姓陆的,家里多出一个女孩。”

“没有。”

陆拾站在桌前。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沈砚说,“我把那一千三百多户的成员表全过了一遍。”

“那她算什么。”

“不算。”

陆拾在椅子上坐下。

“沈砚。”

“我在听。”

“1966 年那个女孩,几岁。”

“看不出来。”沈砚说,“迁出证明上只写'同行一人,女,未登记'。没说年龄。”

“那你怎么推算她是 1961 年生。”

“我从别的地方推的。”

沈砚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很小。

“这是什么。”

“1975 年的人口普查底册。”沈砚说,“那一年的普查,比后来的细。”

“细在哪儿。”

“细在它会写'未落常住户'。”

陆拾低下头。纸上一行一行,是手写的名字。有一行被红笔圈过。解放路 12 号,陆德昌户。常住:陆德昌、张秀云、陆平。未落常住:女,一,名不详,约十四岁。陆拾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行。

“约十四岁。”

“约十四岁。”沈砚说,“1975 年十四岁,那就是 1961 年生。”

“她一直在那个院子里。”

“一直在。”

“十四年没上户口。”

“十四年。”

陆拾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再往后呢。”

“后来没有了。”沈砚说,“1982 年第三次普查,这个户上只有三个人。”

“她走了。”

“她不见了。”

陆拾把纸放下。

“1982 年她二十一。”

“二十一。”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不见了。”

“在册子上是不见了。”

陆拾站在那儿。

“在册子上不见了,人可能在。”

“人可能在。”沈砚说,“可她要是没户口,她连车票都买不了。”

“她走不远。”

“她走不远。”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有人在过道上晾衣服,衣架碰到铁杆,“当当”两声。

“沈砚。”

“嗯,你说。”

“1982 年到现在,四十四年。”

“四十四年。”

“一个人四十四年没有身份,怎么活。”

沈砚看着他。

“这个我查过。”

“怎么活。”

“打零工。”沈砚说,“洗盘子,捡废品,看大门。这些活不查身份证。”

“住哪儿。”

“棚户区,工厂宿舍,亲戚家。”

“她没亲戚。”

“她没亲戚。”沈砚说,“所以她只能住最便宜的地方。”

陆拾坐在那儿。档案馆里很静。外头有人在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二楼,停了。一个人可以在册子上活过十四年,又在一夜之间从册子上消失。

而消失的那一夜,没有人记录。。“陆拾在椅子上坐下。”

“沈砚。”

“接着讲。”

“福利院收不收这种。”

沈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福利院。”

“我一猜。”

沈砚把笔放下。

“收。”她说,“叫'三无人员'。”

“哪三无。”

“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赡养人。”沈砚说,“三无人员由民政部门兜底。”

“那她可能在。”

“可能在。”

陆拾站起来。

“本市有几个。”

“七个。”沈砚说,“公办的四家,民办的三家。”

“我一家一家走。”

“我陪你去。”

“不用。”

“陆拾。”

“你上班。”

沈砚把外套拿起来。

“我请假。”

陆拾站在桌前。

“你不用请假。”

“我请假。”沈砚说,“你要找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得跟着。”她说,“你连问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陆拾没有说话。

“你要问'有没有一个六十五岁的女的'。”沈砚说,“人家会问你叫什么。你说不知道。人家就不理你了。”

“那我该怎么问。”

“你问'有没有一个不会说话的'。”沈砚说,“不会说话的,好找。”

陆拾把材料收起来,塞进帆布包,包口没拉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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