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没写已收
账本摊在城西那张方桌上。台灯夹在桌沿,光打得很窄。陆拾把 1986 年那一页翻出来。12 月 19 日。第一条:城北陆某,来。第二条:城北陆某,送来一人。他把手指按在第二条上。
后面是空的。
“老石。”
“您说。”
“这一条后面,什么都没写。”
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写。”
“别的条呢。”
老石翻了两页,指给他看。每一条后面,要么是一个小小的勾,要么是一道横划。勾是铅笔画的,很淡。划是钢笔划的,很重。
“勾是送到的。”
“划的是送错的。”
“这一条呢。”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把账本往前翻,一页一页看。纸很脆。翻的时候要用两个手指捏着边,一点一点揭。揭不开的时候,他对着纸边吹一口气。气一吹,纸就松了。
四百多页,他翻了大概四十分钟。翻到一半,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灰是黄的,抹在裤子上抹不掉。四百多页。他翻了很久。翻完,他抬起头。
“四百多页,只有这一条。”
“只有这一条。”
“既没勾,也没划。”
“既没勾,也没划。”
陆拾把账本合上。
“这意味着什么。”
老石看着他。
“意味着这一条,一直没结。”
账本摊在桌上,纸边卷起来,卷成一道一道的筒。台灯的光只罩住半张纸,另外半张在暗里。陆拾把暗的那半张往灯下推了推。纸上有细小的毛,一根一根翘着,在灯下看得清。
那是纸的纤维。六几年的纸,纤维粗。翻页的时候,纤维会蹭手。屋里很静。外头铁轨上有一列货车过去,桌子抖了一下。抖完,老石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
“我抄了二十三年。”他说,“我知道这一条。”
“你抄的时候怎么想。”
“我以为他忘了。”
“忘了?”
“抄账的人也会忘。”老石说,“一天抄十几页,抄到后半夜,手是木的。”
“那你为什么不补。”
老石把烟点上。
“补什么。”
“补一个勾,或者补一划。”
“补不了。”老石说,“我不能替人结账。”
陆拾站在桌前。
“那她就在这儿挂了四十年。”
“四十年。”
“挂着的人,走不了,也留不住。”
“走不了,也留不住。”
陆拾低下头,看着那一页。纸上有一道水痕,弧形的,从右上角弯到中间。水痕正好压过第二条。
“老石。”
“你说。”
“她要是活着呢。”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
“活着的人,也能被送到吗。”
“能。”老石说,“你父亲就是。”
“那她被送到的这四十年,在哪儿。”
老石把烟摁灭。
“这个我得想一想。”
“想什么。”
“想她算什么人。”
陆拾没有说话。
“你父亲被押了,是'没送到'——他在走。”老石说,“你奶奶没写名字,是'未结'——她挂着。”
“那她呢。”
老石抬起头。
“她被你爷爷送到了。”他说,“送到的人,就该走了。”
“她没走。”
“她没走。”
“那她在哪儿。”
老石站起来,走到门框底下。他伸手,把墙上那杆秤摘下来。秤很沉。他把秤放在桌上,秤杆对着灯。
“你看这个。”
陆拾低下头。秤砣在一格的位置。
“一格。”
“一格。”老石说,“昨天你念了一声'陆秀云',它动的。”
“一格是什么意思。”
“一格是被记住一年。”
“那她被人记了几年。”
“一年。”
“哪一年。”
“今年。”老石说,“你念的那一年。”
陆拾站在桌前。
“也就是说,她这四十年,没有一个人记过她。”
“一个都没有。”
“那她不是'未结'。”
“不是。”
“也不是'没送到'。”
“不是。”
“她是什么。”
老石把秤杆放平。
“她是一个被送到、又不肯走的人。”他说,“这种人,账上没有名字给他们。”
屋里静了很久。
“那叫什么。”
老石看着陆拾。
“叫'已收'没写完。”
陆拾站在桌前,手按在桌面上。这四十年,她不是被忘了。是有人写了一半,笔停了。他把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