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背
陆拾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张秀云。”
“张秀云。”
“我奶奶。”
“你奶奶。”
“何广志念我奶奶的名字。”
“念了一夜。”
陆拾坐下来。椅子很硬。
“沈砚。”
“嗯。”
“1987 年 12 月 19 日,是我奶奶火化一周年。”
“我知道。”
“何广志那天晚上回来,念了一夜她的名字。”
“是我。”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陆拾低下头。
“也就是说,我奶奶死的那天,城西那边也出了事。”
“出了事。”
“什么事。”
沈砚把档案合上。
“这个查不到。”她说,“1987 年的失踪案,只有这一页笔录,没有结案。”
陆拾坐在椅子上。
“沈砚。”
“你说。”
“何广志有儿子吗。”
沈砚抬起头。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老石说,他 2003 年接的手,是接何广志的。”
“接一个 1987 年就失踪的人的手?”
“没错。”
屋里静了下来。
“要么老石记错了。”沈砚说。
“要么何广志回来过。”
“回来过。”
陆拾站起来。
“我得回去问他。”
“问什么。”
“问他 2003 年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晚上八点,他到了城西。院门开着。院子里那盏灯亮着。废铁山还在,铁皮在灯底下发着暗红的光。老石坐在铁山脚下,手里拿着一把钳子。钳子没动。
“老石。”
“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2003 年,你接的是谁的手。”
老石抬起头。
“我师傅。”
“何广志。”
“何广志。”
“1987 年 12 月 21 日,他失踪了。”
老石的手停在钳子上。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老石说,“他失踪了十六年,2003 年回来的。”
陆拾站在院子里,一个字都没说。
“他回来的时候什么样。”
“老得不像样。”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送错了一个人。”
陆拾往前一步。
“送错谁。”
“他没说名字。”
“他怎么说。”
老石把钳子放下。
“他说,1986 年 12 月 19 日,他去送一个人。”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只说过这一遍。”老石说,“说完他就不说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回来的第三天。”
“在哪儿。”
“就在这儿。”老石说,“他坐在铁山底下,跟我说的。”
“他那天喝酒了吗。”
“喝了。”
“喝了多少。”
“半斤。”
陆拾站在院子里。
“一个喝了半斤酒的人说的话,你信?”
“我信。”老石说,“因为他一边说一边哭。”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
“他哭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就错这一回。”老石说,“可他这一回,把两个人换错了。”
“送谁。”
“一个女的。”
“哪个女的。”
“张秀云。”
陆拾站在院子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他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怎么叫送错。”
老石抬起头。
“因为那天死的不止一个人。”
风从铁道那边过来。
“还有谁。”
“他没说。”老石说,“他只说,他把两个弄混了。”
陆拾站在那儿。
“弄混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送走了一个,留下了另一个。”
“留下的那个是谁。”
老石没有回答。
“留下的那个是谁。”
“他没说。”老石说,“他只说,他这辈子就错这一回。”
陆拾站在院子里。那盏灯在铁山上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到墙角。
“老石。”
“我在听。”
“他 2003 年回来,就是为了把账交给你。”
“对,是我。”
“交完呢。”
“交完他就走了。”
“走哪儿。”
“他没说。”老石说,“他交完账,第二天早上,床上没人了。”
陆拾低下头。
“老石。”
“嗯,你说。”
“我现在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要是骗我,我一辈子都不来这儿了。”
老石看着他。
“你问。”
“你抄的那本账上,1986 年 12 月 19 日,有几条。”
老石站起来,走进屋。过了一会儿,他抱着那摞纸出来。他在灯下翻。翻到 1986 年。
“12 月 19 日。”
“几条。”
老石的手停在纸上。
“两条。”
陆拾的呼吸停了一下。
“两条。”
“两条。”
“念给我听。”
老石低下头。
“12 月 19 日,城北陆某,来。”
“第二条。”
老石没有念。
“第二条。”
老石抬起头。
“12 月 19 日,城北陆某,送来一人。”
陆拾站在院子里。
“送来一人。”
“送来一人。”
“谁。”
老石把纸转过来,让他自己看。那一行后面,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张秀云。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名字。陆秀云。陆拾站在灯底下,看着那三个字。
“陆秀云。”
老石没有说话。
“你也认得?”
“我不认得。”老石说,“我抄的时候,抄到过这个名字。”
“哪一年。”
“1986 年。”
“抄的时候你怎么想。”
“我以为是他写错了。”老石说,“张秀云写成陆秀云。”
陆拾抬起头。
“你问过吗。”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没写错。”
院子里很静。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来了。声音很响。响了很久。货车过去了。声音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老石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陆拾。”
“接着讲。”
“这个名字,你念一遍。”
陆拾站在灯底下。
“怎么。”
“你念念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
“陆秀云。”
院子里没有声音。铁轨那边很静。然后墙角那杆秤动了。秤砣滑了一格。院子的灯在风里晃。灯一晃,铁山上的影子就跟着动。那些铁的影子很长,一直伸到墙根。
墙根下有一堆碎玻璃,玻璃反着光,一点一点的。院子的灯照着那堆铁,铁在夜里是黑的,只有边缘泛着一点红。那杆秤挂在门框上,秤杆是枣木的,颜色很深。
秤砣用一根麻绳拴着,绳子垂下来,长度刚好到人的膝盖。风一吹,秤砣就轻轻地碰一下门框。
“当”。
很轻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老石站在灯底下,看着那杆秤。
“二十三年。”
“什么二十三年。”
“它在最里头待了二十三年。”老石说,“今天动了一下。”
陆拾站在灯底下。这个名字一直在账上。只是二十三年没人念过。一个没人念的名字,跟没有一样。陆拾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个从来没被人写进账的名字,今天把秤推动了。
他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写完,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