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你叫什么
回程的车上,老石一句话都没说。车过那座桥的时候,他把脸转向窗外。过了大概一个钟头,他开口了。
“小子。”
“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女人。”
陆拾看着窗外。
“找。”
“找得到吗。”
“不清楚。”
“找到了怎么办。”
“我说不上来。”
老石没有说话。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没什么人。售票厅的灯已经关了,玻璃窗里贴着一张纸,写着“今日末班车已发出”。纸的边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小卷。
站台上没什么人。灯是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水泥地上有痰迹,有烟头,有一张被踩烂的车票。远处的钟楼亮着,指针指着八点二十。风从轨道那头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动。老石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带子拖在地上。一列货车从站台边过去,风把人往后推了一下。两个人在站台上分了手。
“老石。”
“我在听。”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叫什么。”
老石站在路灯底下。
“我姓石。”
“我问名字。”
“我叫老石。”
“老石不是名字。”
老石没有说话。路灯在他头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不起来了。”
“一点都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陆拾站在站台上。
“你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的。”
“抄完第一本的时候。”
“2003 年。”
“2003 年。”
“抄完以后,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不是不知道。”老石说,“是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别人的事比我的事多。”老石说,“四百多页,全是别人的。”
陆拾站在那儿。
“那我爷爷那十七页呢。”
“十七页加在四百页上。”老石说,“加完,我就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风从站台那头过来。
“老石。”
“嗯,你说。”
“你要是想得起来呢。”
“想得起来,我就不叫老石了。”
陆拾站在路灯底下。
“我帮你找。”
老石抬起头。
“找什么。”
“找你的名字。”
第二天,他去找沈砚。
“我要查一个人。”
“谁。”
“城西收废品的,姓石,四十五岁。”
沈砚低下头,翻开本子。
“有地址吗。”
“铁道边上那个废品站。”
“哪条铁道。”
“城西货运线,往北。”
沈砚记下来。
“还有什么。”
“他说他 2003 年接的手,接手前在城西跟一个姓何的师傅干。”
“何什么。”
“何广志。”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何广志。”
“你认识?”
“我不认识。”沈砚说,“但这个姓何的,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档案里。”沈砚说,“1987 年 12 月,城西派出所报了一个失踪。”
陆拾抬起头。
“何广志。”
“何广志。”
“1987 年。”
“1987 年。”沈砚说,“他失踪那天,是 12 月 21 日。”
陆拾站在那儿,脑子里“轰”了一声。
“12 月 21 日。”
“正是。”
“我爷爷的账,1986 年 12 月 20 日就断了。”
“我知道。”
“也就是说,我爷爷断账的第二天,何广志就失踪了。”
沈砚抬起头。
“你是说,两个人是同一年断的。”
“同一年。”陆拾说,“差一天。”
窗外的路灯是黄的。黄光落在桌上,把档案袋照成一种旧纸的颜色。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响,响了一阵,停了。档案袋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很用力,笔画压进了纸里。
袋子的封口用白线缝着,缝了七针。沈砚拿剪刀把线剪开。剪的时候,她剪得很慢。剪完,她把线头收进一个小纸盒里。沈砚把笔放下。
“陆拾。”
“接着讲。”
“何广志的失踪档案里,有一份笔录。”
“谁的笔录。”
“他老婆的。”沈砚说,“1987 年 12 月 24 日做的。”
“写了什么。”
“写了她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12 月 19 日晚上。”沈砚说,“她说,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不好。”
“笔录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他回家以后干的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洗手。”沈砚说,“洗了很久。”
“第二件。”
“第二件,在院子里站着。”
“第三件。”
“第三件,把衣服脱下来,泡在盆里。”
陆拾站在桌前。
“泡了多久。”
“泡到天亮。”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把衣服晾了。”
“洗掉了?”
“洗掉了。”沈砚说,“他老婆说,那件衣服她后来一直收着。”
陆拾抬起头。
“衣服还在?”
“在。”沈砚说,“她没扔。”
屋里静了很久。
“沈砚。”
“你说吧。”
“1986 年 12 月 19 日,我奶奶火化。”
“我知道。”
“一年后的同一天,何广志在洗衣服。”
“在洗衣服。”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衣服上是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沈砚说,“她没写。”
“她为什么没写。”
“因为她不敢问。”
“还有呢。”
“还有一句。”沈砚说,“她说,他回来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夜,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陆拾的手按在桌沿上。
“什么名字。”
沈砚抬起头。
“张秀云。”
陆拾站在那儿。办公室的窗玻璃上落着灰,外头的路灯透进来,是黄的。桌上的档案袋堆得很高,最上面那一袋上压着一块镇纸。镇纸是石头做的,一头刻着“档案”两个字。
“她死了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
“何广志念了她一夜。”
“念了一夜。”
陆拾低下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他爷爷更早记住她。他把那张纸摊平,用手掌在上面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