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纸包
纸包是牛皮纸包的，四四方方，用麻绳捆着。绳结是活的。张秀芳把它放在板凳上。院子里有一张小板凳，板凳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一块砖。砖是红的，边上缺了角。
灶台上的锅盖是木头的，盖得不严，边上有缝。缝里冒出一点热气。墙角有一口缸，缸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半块砖。
“这个在我家放了十七年。”
“你没打开过？”
“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等一个姓陆的来。”张秀芳说，“我问他，要是我儿子来呢。他说，你儿子姓王。”
陆拾在板凳边上蹲下。
“我能拆吗。”
“你自己看。”
他伸手，把活结解开。绳子很软，解的时候没断。牛皮纸展开。里面有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个信封。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比现在的窄一点。封口的胶已经干了，泛着一层白。
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红印，印的是“河阳县”三个字。印得很淡，几乎看不见。信封上没有字。第二样是一张纸。纸很薄，比信封还旧，边上有一道折痕，折了很多回。
陆拾先把那张纸拿起来。一九六六年三月，迁出证明。迁出人：张秀云。性别：女。年龄：二十八。迁出地：河阳县柳树公社柳树大队。迁往地：本市。底下盖着两个章，一个红的，一个紫的。
红的是公社的，紫的是派出所的。两个章都糊了。陆拾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不是印刷的。是用钢笔写的，写在最下边，字很小。同行一人，女，未登记。
陆拾的手停住了。
“老石。”
“我在听。”
“这行字。”
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
“同行一人。”
“你这是指什么。”
“意思是他走的时候，带了个人。”
“带了谁。”
“女的。”
“谁。”
老石没有说话。
“未登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没办手续。”老石说，“没办手续，就没户口。”
“那她算什么人。”
“她什么都不算。”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1966 年。”他说，“她二十八。”
“她二十八。”
“她带了一个女的。”
“带了一个女的。”
“那个女的几岁。”
“看不出来。”老石说，“没写。”
陆拾把那张纸捏紧了。
“我爷爷知道吗。”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这张纸在他手里。”老石说，“他要是不知道，不会留这个。”
陆拾低下头，看那张纸。
“那我爸知道吗。”
老石没有回答。
“我奶奶的女儿。”
“可能是。”
“可能？”
“也可能是妹妹。”老石说，“没登记的人，什么都可能。”
院子里静了下来。灶台上的锅盖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老石。”
“嗯，你说。”
“她要是活着，今年多少岁。”
老石算了算。
“1961 年生的话，六十五。”
“要是 1958 年生。”
“六十八。”
陆拾站在那儿。
“她在哪儿。”
“我说不上来。”
“你抄的账上有吗。”
“没有。”老石说，“他的账上没有这个人。”
“为什么没有。”
“因为她没死。”
“没死的人不入账。”
“没死的人不入账。”
陆拾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把手伸进去，抽出一张纸。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毛是纸的纤维，一根一根翘着。
纸上有一道横折痕，折得很深。折痕的地方，纸已经快要断开。陆拾把纸捧在手里。纸很轻。轻得像一片干叶子。风一来，纸角就往上翻。他用手指压着。压了两个角。
中间的还是翻。陆拾把纸展开的时候，很小心。他怕它断。上面有字。铅笔写的，一笔一划。拾拾：你看到这个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爷爷这辈子没给你留钱，也没给你留房子。
房子留了，在解放路 12 号。你要是嫌脏，就卖了。爷爷只留一句话。门框上那个字，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自己的。我欠你奶奶一个名字，欠了四十年。你要是哪天敢写，就替我写上。
还有一句。别学我。信到这儿就完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陆拾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捧着那张纸。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天。天很蓝。纸上的字很淡。
“大姐。”
“接着讲。”
“你知不知道，他来过这儿。”
“这个我真不知道。”
“他 2002 年来的。”
“2002 年。”张秀芳想了想，“那年我爹还在。”
“他跟你爹说什么了。”
“我爹没说。”
陆拾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大姐。”
“你说吧。”
“我爷爷那年来，是不是带了一个纸包。”
“带了。”
“他走的时候，纸包留下了。”
“留下了。”
“他带走了什么。”
张秀芳想了很久。
“带走了我妹。”
陆拾把信封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大姐。”
“您说。”
“这封信，他写给我。”
“我知道。”
“可他写完了，没寄。”
张秀芳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没寄。”
“因为没有邮票。”陆拾说，“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
院子里静了下来。
“他写好了，放在你家里。”陆拾说，“他想让我自己来拿。”
“怎么会。”
“因为他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来。”
风从院门口进来，把灶台上的锅盖吹得响。这封信不是寄不出去。是他算好了，什么时候该到。他把信贴在胸口，走了一步，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