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七十三章

没去过的地方

老石要跟他去。

“你去干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我记的对不对。”

陆拾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老石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件外套。外套是蓝的,洗得发白,肩上一块补丁。

“这件是你爷爷的。”

“你怎么有他的衣服。”

“他那天夜里留下的。”老石说,“他说他穿不着了。”

陆拾看着那件外套。

“你穿过吗。”

“没穿过。”

“怎么。”

“穿了,就成我的了。”老石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在长途站碰头。老石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很旧,带子断过一回,用尼龙绳接上了。上车以后,他坐在窗边。车走了三个钟头,停了一次。

停车的地方是一个服务区。服务区的厕所门口排着队。老石没有下车。他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车开出城,上了高速。老石一直看着外头。看了半个钟头,他忽然说:

“下一段有个收费站。”

陆拾抬起头。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这条路开着的时候,这边还是庄稼地。”老石说,“地头有一排杨树。”

车开了十分钟。收费站出来了。过了收费站,路边果然是一片地。不是庄稼地了,是一个物流园。物流园的围墙外头,剩着一排杨树。树干很粗,树皮裂着。老石把脸贴在玻璃上。

“是这么回事。”

“对什么。”

“杨树。”

陆拾没有说话。

“往左拐有一个砖窑。”老石说,“烟囱很高。”

车没有往左拐。陆拾看了他一会儿。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老石说,“我记得那个烟囱上写着'抓革命'三个字。”

“你去过?”

“我没去过。”

“那你怎么记得。”

老石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抄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他说,“写到'砖窑'两个字,我就看见烟囱了。”

车过了一条很长的大桥。桥下的水是黄的。老石看着那条河,忽然说:

“这个村缺水。”

“你怎么晓得的。”

“1986 年旱过一回。”老石说,“井里没水,地里的苗全干了。”

“那是苏北。”

“是苏北。”

陆拾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石。”

“接着讲。”

“你现在在想什么。”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这算不算我的记忆。”

“你觉得算吗。”

“我拿不准。”老石说,“我只知道,我一想到那个村,心里就发慌。”

“为什么发慌。”

“因为有人在那儿欠了东西。”

下午三点,车停在镇子上。两个人走了八里地。走到那座水泥桥,老石停了下来。

“就是这座桥。”

“谁跟你说的。”

“桥栏杆上有广告。”老石说,“打井,收粮,修屋顶。”

陆拾低下头。栏杆上确实贴着广告。不过已经换了新的,是“高价回收旧手机”。

“老的了。”老石说。

“你说什么。”

“我记的是旧的。”

他往前走。走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他站住了。站了很久。

“树还在。”

“在。”

“1986 年这棵树就这么粗。”

“你从哪儿知道的。”

老石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然后他回过头,看陆拾。

“小子。”

“你说吧。”

“我现在知道一件事了。”

“哪一句。”

“这些不是我的。”

“什么不是你的。”

“这些记忆。”老石说,“我站在这儿,一点都不亲切。”

“那是什么。”

“是别人在替我亲切。”老石说,“我像一个借了别人眼睛的人,站在别人站过的地方。”

风从村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柴火味。村道是土的,两边是矮墙。墙头上晒着玉米,玉米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白的。走过第三户的时候,老石停下来。

“这家以前养狗。”

“你怎么晓得的。”

“门墩上有个碗。”

陆拾低下头。门墩上确实有一个碗。碗是铁的,锈了,碗里积着雨水。

“这碗是你记的?”

“我记的。”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老石说,“我抄到一句'过第三户,狗叫'。”

陆拾没有说话。

“抄一遍,就长在脑子里了。”老石说,“我现在看见碗,就听见狗叫。”

他往前走。两个人穿过村子。村子很静。有几家的门开着,门里没有人。有一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广告。狗不叫。鸡在墙根下。门是木头的,门板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块纸板。

村道上没有车。有一辆自行车靠在墙上,后座上绑着一个筐,筐里是空的。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晒着粉条,粉条挂在一根竹竿上,白白一片。有鸡在墙根下刨土。

刨一下,抬头看一眼。再刨一下。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小子。”

“您说。”

“你说我要是把账还回去,这些会不会就没了。”

“还回去?”

“还给该记的人。”老石说,“我就是个抄的。”

陆拾跟在他后头。一个人可以被别人的记忆塞满,塞到自己的地方只剩一个名字。院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择菜。她抬起头。

“你怎么又来了。”

“大姐。”

“这位是。”

陆拾看了老石一眼。

“他是……”

“我姓石。”老石说,“城西的。”

张秀芳看着他。

“城西的。”

“城西的。”

张秀芳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姐夫认识?”

“认识。”老石说,“我叫他陆师傅。”

张秀芳站起来。

“进来。”

院子还是那样。砖地,青草,灶台,两颗钉子。老石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灶台边上的墙。

“那两颗钉子。”

张秀芳一愣。

“你怎么知道有钉子。”

“一颗挂着锅铲。”

“还有一颗呢。”

“空着。”老石说,“上面原来挂着一把剪刀。”

张秀芳的脸白了。

“那把剪刀是我娘的。”她说,“1986 年我收起来了。”

陆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老石转过身。

“大姐。”

“你说。”

“我来,是想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留的纸包。”

张秀芳看着他,看了很久。屋里很暗。她拉开了灯。灯是四十瓦的,光打不亮整间屋。柜子是老式的,两扇门,门上有一对铜环。翻的时候,柜门磕在墙上,“咚”了一声。

然后她走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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