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寄存
2009 年 12 月 7 日,夜里十一点。城西,铁道边上。院门被敲了三下。三下,很轻。老石从床上起来,披了件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
“石师傅。”
“你是谁。”
“我姓陆。”
“哪个陆。”
“城北的,做废品。”
老石让开门口。
“进来。”
“不进了。”那个人说,“我站一会儿就走。”
“这么晚了。”
“我有点东西要交给你。”
老石站在门里,没有说话。
“什么东西。”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叠纸。十七张。
“这是我的账。”
“你的账给我干什么。”
“我要走了。”
老石愣了一下。
“走哪儿去。”
“不清楚。”那个人说,“反正走。”
“走了还回来吗。”
“回不来。”
老石站在门口,风从他背后过来,把他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你出去。”
“我出去。”
“你出去,这账就断在这儿。”
“断不了。”那个人说,“你替我抄一遍。”
“抄一遍。”
“抄一遍,它就还在。”
老石没有说话。
“石师傅。”
“嗯,你说。”
“我孙子六岁。”
老石看着他。
“他叫陆拾。”
“陆拾。”
“拾是捡回来的意思。”那个人说,“他以后会来问你。”
“问我什么。”
“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石站在门里,没有说话。
“我要是散了,就没人知道了。”那个人说,“我不能让他问不着。”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抄。”
那个人笑了一下。
“因为你抄过你师傅的。”
老石的手在门框上按紧了。
“谁跟你说的。”
“我看着你抄的。”
“你看着?”
“我站在墙外头。”那个人说,“那天夜里你屋里点着灯,你抄了一夜。”
老石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风把院子里的铁皮吹得响。
“石师傅。”
“接着讲。”
“抄吧。”
老石让开门口。
“进来。”
那个人走进院子,站在灯底下。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影子有点驼。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棉花是白的,跟外面那层蓝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的时候,两只脚并得很齐。不是军姿那种齐。是那种站惯了、不动声色就站齐了。老石把桌子搬到屋檐底下。不是屋里。
“为什么搬出来。”
“屋里灯太暗。”那个人说,“你抄错一个字,我就白来一趟。”
桌子搬到屋檐底下,靠着墙。他把凳子搬过来,坐下之前先用袖子擦了擦凳面。擦完,坐下。那个人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坐。
“你站一晚上?”
“站着抄得快。”
“坐着也快。”
“坐着会困。”
老石没有再劝。他把纸理齐,把笔套摘下来,叼在嘴里。笔套是塑料的,咬得变了形。老石把桌子搬出来,找出笔,找出纸。笔是圆珠笔,笔芯快没水了。他甩了两下,在纸上划了一道,能写。
纸是一本旧作业本,撕下来的。他把凳子用脚勾过来,坐下。灯是院子里的那盏,瓦数小,光只够照亮桌面。桌子是方的,桌面被水泡过,边角翘起来。笔在纸上走,声音很轻,“沙沙”。
念字的声音更轻。念一句,停一下。停的时候,能听见铁轨那边的风声。风穿过铁轨,有一种很细的哨声。一直响。念到中间,那个人咳了一声。咳完,他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缸子里舀的,缸子是搪瓷的,磕了口。缸子放在桌上,缸底在桌面上磨出一个小小的圈。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声音震得桌子在抖。抖完了,他低下头,把第一张纸摊平。
“从哪一条念。”
“从第一个念。”
“第一个是谁。”
“城北,一号。”
“坐。”
“我站着。”
“怎么会。”
“站着抄得快。”
老石坐下来,把第一张纸摊平。
“我不认识你的字。”
“我念,你写。”
外头的天开始发灰。不是亮。是黑得淡了一点。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有了轮廓。桌子,凳子,墙,还有墙根下那口缸。缸的边沿上停着一只麻雀。麻雀站着,一动不动。
念到第八条的时候,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那个人往门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了。转回来,接着说。声音没有变。那一夜,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
院子里只有念字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念到第十六条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一下。
“石师傅。”
“你说吧。”
“这一条,你写完,我就得走了。”
“哪一条。”
“孙德海。”
老石低下头写。写完了,他抬起头。
“还有。”
“有。”
那个人念了第十七条。
“陆拾。”
那个人的棉袄后背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灰的。补丁缝得歪,线头没有收。有一根线头垂下来,很长。风一来,线头就飘。老石低下头写。写的时候,他的左手一直按着纸角。
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纸角被按得皱起来。他写完一行,手就松一下,再按紧。老石的笔停住了。
“这是人名?”
“对。”
“他多大。”
“六岁。”
“他怎么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老石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那个人还站着。站着没动。院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灯丝的声音,“嗡”。老石抬起头。
那个人也在看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影子比坐着的矮。老石忽然发现,这个人的背,比他记的还要驼。老石把这一条写完,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灯底下,两只手放在身侧。
“石师傅。”
“您说。”
“我孙子以后要是来问。”
“我知道。”
“他要是问,你就跟他说实话。”
“什么实话。”
“说我这个人,不怎么样。”那个人说,“说我欠了很多账,一辈子没还完。”
老石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还说什么。”
“还说。”那个人想了想,“还说,我这辈子就一件对的事。”
“哪一件。”
“把他捡回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石师傅。”
“你说。”
“你别跟他说,我在这儿哭过。”
“你哭了?”
“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黑里。老石坐在灯底下,看着桌面上那十七张纸。第一张是 1998 年 7 月 14 日。最后一张是 2009 年 12 月 7 日。他低下头,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抽了一半,他掐灭了。
剩下的半根,塞回盒里。画面断了。陆拾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膝盖。他喘得很急。喘完了,他抬起头。
“老石。”
“我在听。”
“你刚才说,他抽一半,掐灭,剩下的塞回盒里。”
“我说了。”
“你那时候学会了。”
老石看着他。
“抄完那一夜,我就学会了。”
屋里静了很久。
“老石。”
“嗯,你说。”
“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哭。”
老石摇了摇头。
“他没哭。”
“你看见他哭了。”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老石说,“可他走出门的时候,背是直的。”
陆拾低下头。
“他说他这辈子就一件对的事。”
“一件。”
“把我捡回来了。”
陆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爷爷把自己寄存在城西。寄存了十七年。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放得很轻,钥匙还是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