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他记得的
陆拾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
“你抄了多少。”
“一夜。”
“一夜抄得完?”
“抄得完。”老石说,“他的账薄。”
“多薄。”
“十七页。”
陆拾的手在桌沿上按紧了。十七页。十七个名字。
“他一夜就交给你了。”
“一夜。”
“那是 2009 年 12 月 7 日。”
“对,是我。”
“他那天晚上,先回了家。”
“先回了家。”
“给孙子盖了被子。”
老石没有说话。
“然后去了自己家门口,敲了三下。”
“敲了三下。”
“然后来的你这儿。”
老石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我看见了。”
老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看见。”
“我能看见。”
老石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
“那你还问我。”
“我看得见事,看不见他心里。”陆拾说,“你抄了他的账,你看见的是他的眼睛。”
老石没有说话。陆拾往前坐了坐。
“我问你一句。”
“你问。”
“我爷爷长什么样。”
老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个子不高。”
“我知道。”
“背有点驼。”
“我知道。”
“眉毛很浓。”
“我知道。”
“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道断口。”
“我知道。”
“下巴上有一块疤。”
“我知道。”
老石睁开眼睛。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别人说一遍。”
老石看着他。
“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
陆拾没有说话。老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伸手,把桌上那把钳子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钳子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声音很脆。老石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
他看着桌面,像在看什么东西。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油污。他说话很慢。每一句之间都隔着一两秒。那一两秒里,他的嘴不动,眼睛也不动。老石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一个地方。
不是看陆拾。是看桌子右角。桌子右角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被刀划过的印子。那道印子很长,从桌角一直划到中间。
“他抽烟,只用左手。”
“我知道。”
“他把烟夹在第三根手指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钳子。钳子是旧的,把手上的胶皮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这是他留下的。”
陆拾把钳子拿起来。很沉。钳口上有一道豁口,豁得很深。
“豁了为什么不换。”
“他说豁了才夹得紧。”老石说,“新的夹不住细铁丝。”
陆拾把钳子翻过来。把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胶布已经硬了,边上翘起来。胶布下面压着一根线头。
“我知道。”
“他抽一半,掐灭,剩下的塞回盒里。”
陆拾的手停住了。
“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石说,“他从来不抽完一根。”
“怎么。”
“因为他舍不得。”
屋里很静。
“还有。”
“你说。”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拖。”
“我知道。”
“他左脚拖,是因为 1976 年冬天在雪地里摔过一回,伤了筋。”
陆拾抬起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石说,“他从来不跟人说这个。”
“你从哪儿知道的。”
“因为摔的那天他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老石看着他。
“他在想,他老婆怀孕了,家里没粮食。”
陆拾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1976 年 6 月,我师傅的账上有你奶奶一条。”
“什么条。”
“旧棉衣一件。”老石说,“换粮票五斤。”
“五斤。”
“五斤。”
陆拾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还有吗。”
“有。”
“你说。”
老石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抱你的时候,右手托着你的后脑,左手托着你的屁股。”
“为什么这么抱。”
“因为他说,这样孩子不容易吐奶。”
陆拾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石说,“可他知道。”
“他记得。”
“他记得。”
陆拾抬起头。
“他记得多少。”
窗外有火车过去,屋子里暗了一下。灯没开。老石坐在床边上,背靠着墙。墙是砖的,没有抹灰,砖缝里塞着报纸。报纸已经黄了,上头有一只虫子的干壳。陆拾坐在椅子上。
椅子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椅背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块布。屋里只有一个窗户,窗户对着铁道。玻璃上有一层灰,是那种老灰,擦不掉。外头的光透过灰,变成一种很钝的白。
“他记得你四个月大的时候,咳嗽是什么声音。”
“四个月。”陆拾说,“我四个月的时候,他抱过我?”
“他天天抱。”
“你怎么晓得的。”
“因为他记得你的重量。”老石说,“他说,刚出生的时候六斤二两,四个月的时候十四斤。”
陆拾坐在椅子上。
“他还记得什么。”
“他记得你不爱喝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喝就吐。”
“还有呢。”
“他记得你睡觉要抓着人的手指。”
陆拾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抓哪根。”
“食指。”老石说,“你抓着他的食指才睡。”
“还有呢。”
“还有,他记得你哭的时候是两声短的,一声长的。”
陆拾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说,两声短的是叫人,一声长的是没叫来。”
屋里很静。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
“什么话。”
“他说,他走的那天,你烧到四十度。”
陆拾抬起头。
“他知道?”
“他知道。”
“他那会儿不是在外面?”
“他在外面。”老石说,“可他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抄账的时候,一直往门外看。”
陆拾坐在椅子上,手按在膝盖上,按出两个窝。
“往门外看什么。”
“看解放路的方向。”老石说,“抄到最后几条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三回。”
“什么声音。”
“空空的。”老石说,“他说,像敲一个空罐子。”
陆拾低下头。屋里很静。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声音很远。
“老石。”
“我在听。”
“他为什么给你。”
老石转过身。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为什么把自己给你。”陆拾说,“他都要散了,为什么还惦记着把眼睛留给别人。”
老石站在窗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因为他知道你会来。”
陆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因为他跟我说过。”老石说,“他说,我孙子会来。”
“他哪来的底气。”
“因为他把你养到了六岁。”老石说,“六岁的孩子,记得住人。”
陆拾低下头。他爷爷赌的不是运气。是他自己养的那六年。他低下头,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