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过户
屋里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铁皮柜。铁皮柜有三层,每一层都上了锁。最下面一层放的是工具,钳子,扳手,一卷铁丝。中间一层放的是旧账本,十几本,堆在一起。
最上面那一层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被拿走了。柜底的漆被磨掉一块,露出一块深色的铁。那个印子是长方形的。长方形,正好是一摞纸的形状。
印子很深,说明那一摞纸在那儿放了很久。老石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开了最上面那一层。他拿出一叠纸。纸很旧,边角发黄,用麻绳捆着。
“这是 2003 年我接的那一摊的账。”
他把纸放在桌上。纸是十六开的,用线缝着,缝得很密。线是棉线,已经发黑。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日期,用红笔圈过。圈得很圆。不是随手圈的,是拿东西比着圈的。
纸的边上有一道水痕,水痕是弧形的,从右上角一直弯到中间。像是有人把纸放在桌上,桌上有一摊水。
“一共四百多页。”
纸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老纸放久了、自己散出来的干味。陆拾低下头闻了一下。味道很淡。像晒过的谷子。陆拾在桌前站着,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有六七条。
有的条目后面写着“已收”。有的写着“未结”。未结的那几条,字迹比别的淡。不是墨淡。是写的时候手轻。像写的人不敢用力。墙角有一个水桶,桶里泡着几件衣服。
水是黑的。桶边搭着一块肥皂,肥皂只剩一小片,薄得透光。老石把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字很小,一行一行,写得很密。有几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有几行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勾是用铅笔画的,很淡。
“这些勾是什么。”
“送到的。”
“划掉的呢。”
“送错的。”
陆拾的手停在纸上。
“送错的多不多。”
老石翻了几页。
“不多。”他说,“十一年,三回。”
“三回。”
“三回。”老石说,“我师傅每回划错,都要停三天。”
“停三天干什么。”
“不出门。”
陆拾走过去。
“那边那杆秤,是谁的。”
“我师傅的。”
“你师傅是谁。”
“姓何。”老石说,“何广志,城西这一片他做了四十年。”
“他人呢。”
“1987 年走的。”
陆拾抬起头。
“1987。”
“1987。”
“我爷爷也是 1987 年重新出门的。”
老石看着他。
“我知道。”
“你怎么晓得的。”
“因为他的账上写着。”
陆拾的手停在桌沿上。
“你的账上有我爷爷?”
“有。”老石说,“1987 年 3 月 4 日,一条。”
“写的什么。”
老石把麻绳解开,翻到中间。翻了一会儿,停住。
“你自己看。”
陆拾低下头。纸上的字很小,一行一行,蝇头小楷。1987.3.4 城北陆某 来。收旧秤一杆。价:无。陆拾把纸捧起来。
“收旧秤一杆。”
“收旧秤一杆。”
“他没卖秤。”
“他没卖。”老石说,“他来交。”
“交给谁。”
“交给我师傅。”
“怎么。”
老石把账本合上。合之前,他把纸边对齐了。对齐,压平,才合上。这是他做了二十三年的动作。手比脑子快。老石把账本合上。
“因为他那三个月没出门,账断了。断了的账,得重新挂上去。”
“重新挂上去要交东西。”
“要交东西。”
陆拾站在桌前。
“他交了一杆秤。”
“他交了一杆秤。”
“再往后呢。”
“然后我师傅把秤还给他了。”
“还给他?”
“还给他。”老石说,“我师傅说,秤还你,账我替你续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三个月,他老婆刚没。”
陆拾站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老石把账本推到一边。
“现在说你问的那个。”
“哪个。”
“六岁。”
老石在床边坐下。
“2003 年我接我师傅的手。”
“那一年他六十二。”
“他回来的时候六十二?”
“不。”老石说,“他 1987 年走的时候四十六。”
“那 2003 年他该是六十二。”
“他该是六十二。”老石说,“可他回来那天,我看着他像七十。”
“他走路什么样。”
“扶着墙走。”
“怎么会。”
“这个我说不准。”老石说,“他不让我扶。”
陆拾站在桌前。
“他回来那天说了什么。”
“第一句话是,账还在吗。”
“你怎么答。”
“我说在。”老石说,“我把那摞纸抱出来,他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翻了多久。”
“翻到后半夜。”
“翻完呢。”
“翻完他说,少了一页。”
陆拾抬起头。
“少哪一页。”
“他没说。”老石说,“他找了一夜,没找到。”
“他接不了活了。”
“他把账交给我。”
“怎么交。”
老石抬起头。
“抄。”
“抄什么。”
“抄一整本。”
陆拾没有说话。
“他让我把这四十年的账,从头抄一遍。”老石说,“抄三个月。”
“抄完呢。”
“抄完,那些事就是我的了。”
铁轨那边又有车过去。声音很长。
“这话怎么说。”
“意思是我抄一遍,我就记住了。”老石说,“不是记住字,是记住事。”
“记住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 1975 年 8 月那天下雨。”老石说,“我知道他蹲在谁家门口,抽了几根烟。”
“可你没去过。”
“我没去过。”
“那你记的是什么。”
老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的是他的眼睛看到的东西。”
屋里静了很久。
“所以我说的 1987 年,不是我看见的。”
“不是。”
“是他看见的。”
“是他看见的。”
“那 1995 年呢。”
“也是他的。”
陆拾站在桌前,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软。
“你抄过几个人。”
老石抬起头。
“两个。”
“第一个是你师傅。”
“第一个是我师傅。”
“第二个呢。”
老石看着他。
“你爷爷。”
陆拾站在桌前,忽然觉得这屋子很闷。
“你抄他的账,抄了一夜。”
“一夜。”
“抄完以后,你记住了他。”
“我记住了他。”
“那你自己呢。”
老石抬起头。
“我自己,就剩个名字。”
“你名字是什么。”
老石没有回答。陆拾站在那儿。一个人可以把自己让出去,换另一个人不被忘掉。他把老石的话在纸上记下来,记到一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