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六岁
城西的废品站在铁道边上。铁轨是旧的,枕木发黑,草从石子里长出来,长到膝盖高。站子是 1979 年建的。最早是收废铁的收购点,归街道管。后来承包了,改成一个一个门面。
老石师傅那一间在最里头,门口搭了一个棚子。棚子的铁皮换过三回。第三回换的是蓝铁皮,现在也锈了。站子比解放路那个大,围墙是砖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大门开着。院子里堆着废铁,堆成一座小山。铁山上有水渍,一圈一圈,是雨水积出来的锈印。锈印的颜色从深到浅,边缘泛黄。靠里的地方,锈印叠在一起,成了一片。
铁轨两边的草长得很高,草尖上落着灰。灰是煤灰,风一吹就起来,落在人身上。陆拾的鞋面上已经落了一层。院子里还有一条狗。狗是黄的,趴在铁山脚下。
陆拾进来的时候,它抬了一下头。抬完,又趴下去。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点灰。山的顶上有一个人。老石坐在废铁山上,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拆一台旧洗衣机。
“上来。”
陆拾踩着铁架子爬上去。铁皮在他脚底下“哐”地响。他爬到半山腰,找了个稳的地方坐下。铁山是从下往上堆的。最底下是大件,冰箱,洗衣机,铁皮柜。中间是铁管,角钢,拆下来的窗框。
最上面是碎铁,螺帽,垫片,铁丝。堆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扔的那种整齐。是按大小一层一层码的。陆拾坐在半山腰,看了一会儿。
“你码的?”
“我码的。”
“为什么码这么齐。”
“齐了才知道少了什么。”老石说,“乱了,少了也看不出来。”
“少过吗。”
“少过。”
“什么时候。”
“2003 年。”老石说,“少了一杆秤。”
“你一个人住这儿,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一直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
“没想过找个伴。”
老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脑子里住着两个人。”他说,“再添一个,就挤了。”
他爬到半山腰,手被铁皮划了一下。不深,只破了一点皮。血没出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铁锈蹭到手上,是红褐色的。爬到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从铁山上能看见铁道,铁道一直往北。北边有一片天,灰的,低低的。再远就看不见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四个人。”
“问谁。”
“收废品的。”陆拾说,“我说找城西姓石的,他们都知道。”
老石把洗衣机的后盖拧下来,扔在一边。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那个人怪。”
“怎么怪。”
“说他记账记得太细。”陆拾说,“一个螺丝也记。”
老石没有说话。钳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你从苏北回来几天了。”
“三天。”
“三天就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陆拾说,“我是来问的。”
“问什么。”
“问你多大。”
老石的手停了。
“四十五。”
“你说你 2003 年接的手。”
“是我。”
“你说你干了二十三年。”
“没错。”
“那 1987 年你六岁。”
铁轨那头有一列货车过去,“轰隆轰隆”,压得铁山都在抖。抖的时候,铁山上的零件互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老石没有动。他坐在铁山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铁轨很长,一直往北,看不见头。铁轨两边的草很高,草尖上落着灰。远处的电线杆一根一根过去,电线在风里晃。抖了大概半分钟。抖完了,老石开口了。
“六岁。”
“六岁的孩子不会看人刻秤。”
“不会。”
“六岁的孩子也不会扛一杆秤,去敲一个病在床上的人的门。”
“不会。”
陆拾坐在铁山上,两只手撑着铁皮。
“那你为什么说你干过。”
老石把钳子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风很大,火柴划了三根才着。
“小子。”
“您说。”
“你信不信,有些事你明明没做过,可你一闭眼就能看见。”
陆拾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能看见一杆秤。”
“什么秤。”
“旧秤。”老石说,“杆子是枣木的,秤星是用铜丝嵌的,第三颗星偏了一点。”
“偏了多偏。”
“往左偏半个铜丝。”
铁山边上有一辆板车,车斗里放着几根钢管。钢管上落着雨,雨点子把灰冲开,露出底下的亮铁。院墙的砖缝里长着草,草贴着墙往上爬。爬得最高的那一根,到了墙头。
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是绿的,被太阳晒得发白。陆拾坐在铁山上。
“你怎么知道往左偏。”
“因为我看过。”
“你看过?”
“我看过。”老石说,“我看见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拿一把小刀,一颗一颗往上嵌。”
“嵌的那天下雨。”
“没下雨。”
“下了。”老石说,“小雨,屋檐上滴水,滴在他后颈上,他抬手抹了一下。”
铁轨那边又有风过来。陆拾坐在铁山上,忽然觉得后背凉了。
“那个人是谁。”
老石抽了一口烟。
“我。”
“你。”
“我。”老石说,“我看见的是我自己。”
“可那时候你六岁。”
“那时候我六岁。”
“那你怎么会看见。”
老石把烟夹在手里,看着远处。
“因为我抄过。”
“抄过什么。”
“抄过他的账。”
铁山的另一头,“哐”的一声,一块铁皮滑下去了。老石站起来,把烟摁灭在铁栏杆上。
“你下来。”
“去哪儿。”
“屋里。”
他从铁山上爬下来。铁皮在他脚底下响。落地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锈。
“小子。”
“你说。”
“你今天要是问出来了,就别后悔。”
陆拾站在铁山脚下,抬起头。他上山的时候,还想着这只是个年纪对不上。现在他知道,不是年纪对不上。是这个人身上,多了十七年的东西。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山上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