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十九格
陆拾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天光从窗户进来，落在照片上。他低下头看。那个女人的脸，清楚了。不是全清楚。眉眼是清楚的，鼻子是清楚的，嘴还有一点糊。
她眼睛不大，眼尾往下，看人的时候有点沉。眉毛很淡，几乎看不清。头发扎在脑后，额前有几根碎发。二十四岁。比他现在的年纪大三岁。陆拾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账本翻开。翻到 2003 年那一页。三张纸。第一张，孙德海。第二张，刘玉兰。第三张，空白。他把那张空白纸抽出来，放在桌上。纸很薄，透光。他把铅笔从笔筒里摸出来。
笔杆上的胶布已经磨黑了。
“小满。”
“嗯，你说。”
“你过来。”
小满走过来，站在桌边。
“你要写？”
“我要写。”
“写在哪儿。”
“写在这张纸上。”
小满低头看那张空白纸。
“这是 2003 年那张。”
“2003 年那张。”
“空了二十三年。”
“空了二十三年。”
小满没有说话。
“拾哥。”
“接着讲。”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写上去，她就走了。”
“我知道。”
“你少一年。”
“我知道。”
陆拾把笔在桌上磕了两下。
“小满。”
“你说吧。”
“你说她这个人，图什么。”
小满想了想。
“她什么都不图。”她说，“她就图她儿子别记得她。”
“怎么。”
“因为记着要还。”
陆拾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我不还。”他说。
“你说什么。”
“我不还。”陆拾说，“我记她，不是为了还。”
“那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妈。”
他把笔按在纸上。纸太薄，笔尖一用力，就往里陷。他换了个角度，让笔尖斜着走。
“张”字要写三笔，第一笔收得太急。
“秀”字写到一半，笔芯断了。
他用指甲把笔芯顶出来一点，接着写。
“莲”字的草字头，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太散，第二遍太挤。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不像字。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压在纸上。张。秀。莲。三个字写完，他退开半步。字很清楚。过了几秒，开始变淡。
陆拾站在那儿，看着。
“别淡。”
他心里念了一遍。
“别淡。”
字淡到只剩一层影子。然后，停住。他抬起头。墙上的秤动了。秤砣从二十四，往下滑。滑到一格。停住。一格。陆拾站在秤底下，看了很久。秤杆上的刻度很密。一格一格，刻得很浅，有几处已经被磨平了。
他从最里头数到二十三，数完又数了一遍。两遍数得一样。一个人活了二十四年，上秤只有一格。而这一格，还是刚给的。
“一格。”
小满没有说话。
“她活了二十四年。”陆拾说，“就一格。”
“一格是什么。”
“是一个人记她一年。”
小满看着墙上的秤。
“那要我念吗。”
“你念。”
小满站到秤底下，抬起头。
“张秀莲。”
秤动了。一格变成两格。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下。
“拾哥。”
“您说。”
“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妈。”陆拾说，“她二十三嫁人，二十四生孩子。”
“还有呢。”
“她有个姐姐，叫张秀芳。”
“还有呢。”
“她走的时候，让我爸别留她。”
小满没有说话。
“还有。”陆拾说，“她姑叫张秀云。”
小满抬起头。
“跟我奶奶一个名字？”
“差一个字。”陆拾说，“她姑是张秀云，她叫张秀莲。”
“她们是亲戚？”
“她是她姑的侄女。”
小满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拾哥。”
“你说。”
“那你爷爷当年去苏北，是去找她姑的家里人。”
“是我。”
“找回来一个侄女。”
“找回来一个侄女。”
小满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
“这算替她姑还，还是算替自己找。”
陆拾站在那儿。
“大概都算。”
中午，他给张秀芳打了个电话。村口的公用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大姐。”
“谁。”
“陆拾。”
那边静了一下。
“你到家了。”
“到了。”
“路上顺不顺。”
“顺。”
陆拾站在院子里，电话贴在耳朵上。
“大姐。”
“我在听。”
“我跟你说个名字。”
“你说。”
“张秀莲。”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
“你念她干什么。”
“我念了，她就多一年。”
“什么多一年。”
“有人记她。”
那边又静了。
“我记了她二十三年。”张秀芳说，“我没念过。”
“念一遍。”
“念什么。”
“念她的名字。”
电话那头很静。然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张秀莲。”
陆拾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一眼屏幕。墙上的秤动了。两格变成三格。
“大姐。”
“嗯，你说。”
“你以后每年念一回。”
“为什么这么说。”
“念一回，她就多一年。”
那边静了很久。
“陆拾。”
“接着讲。”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
“你说。”
“你爷爷那年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
陆拾的手停在手机上。
“什么东西。”
“一个纸包。”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张秀芳说，“他说，等你来了再开。”
“等我？”
“他说，等一个姓陆的来。”
陆拾站在院子里。太阳从墙头上压下来，把他影子拉得很短。
“大姐。”
“你说吧。”
“那个纸包，你什么时候能寄给我。”
“我不寄。”
“怎么会。”
“他说，得你自己来拿。”
陆拾站在那儿，抬起头，看墙上的秤。三格。
“那我明天来。”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挂了。陆拾把手机放下。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 1998 年买下解放路 12 号。1998 年，他六十岁。1998 年之前，他一直在城北。1986 年到 1998 年，十二年。
那十二年里，他去了多少趟苏北。而现在，苏北还有一个没开的纸包。他把账本合上，手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